第5章 融化的糖霜

程知梵在别墅里待了五天。

这五天里,宋昕晟没再碰过他。他把主卧让给程知梵,自己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夜里翻身时,沙发弹簧的吱呀声总会透过虚掩的门缝传进来,像根细针,轻轻扎在程知梵的听觉里。

程知梵很少出门。卧室连着个小阳台,他多数时候就坐在藤椅上,看着院子里的香樟树发呆。树影在地板上移动,从清晨的细长变成正午的圆团,再到傍晚的模糊——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只剩下重复的光影和沉默。

宋昕晟会按时送来三餐。都是程知梵爱吃的,鱼片粥熬得绵密,清蒸鲈鱼去了所有细刺,连凉拌秋葵都记得少放芥末。他把餐盘放在卧室门口的矮凳上,从不推门进来,只隔着门板说一句“该吃饭了”,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什么。

程知梵起初不吃,后来胃实在疼得厉害,才会在他走后,端起餐盘囫囵吃几口。有次他正吃着,听见门外传来压抑的咳嗽声,透过门缝看过去,宋昕晟正靠在墙上,手里捏着个药瓶,往嘴里倒了两颗白色药片。

是胃药。程知梵认得那个牌子,宋昕晟以前陪他熬夜画图时,常揣在口袋里。

第五天傍晚,程知梵梳头发时,发现梳子上缠了好几根断发。他盯着那些浅栗色的发丝,忽然想起宋昕晟总说他发质好,像上好的绸缎。现在这绸缎开始发脆,就像他心里那点残存的、对宋昕晟的念想。

“宋昕晟。”

他第一次主动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门外的脚步声顿了顿,几秒后,传来宋昕晟的回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我在。”

“放我回去。”程知梵坐在床边,指尖捏着那几根断发,“我画不了画,也睡不好,再这样下去,壁画要延期了。”

门外沉默了很久,久到程知梵以为他不会回答,才听见宋昕晟的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让别人替你画。”

“不行!”程知梵猛地站起来,走到门边,“那是我的画,别人画不了。”

“你的画,我会护着。”宋昕晟的声音贴着门板传来,带着点固执的温柔,“就像护着你一样。”

程知梵笑了,笑得有点涩。“这不是保护,是绑架。”他把额头抵在冰冷的门板上,“宋昕晟,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宋昕晟,会在他画累时递薄荷糖,会在他被刁难时笑着解围,会在他说“想去看画展”时默默买好票。那时的温柔是舒展的,像春日的风,而不是现在这样,裹着偏执的茧,密不透风。

门外没再传来声音。程知梵能想象出宋昕晟的样子——大概是背靠着墙,低着头,手指抠着墙皮,像个做错事却不知道怎么弥补的孩子。

那天晚上,程知梵发起了低烧。他没说,只是裹紧了毯子缩在床角,浑身发冷。后半夜迷迷糊糊时,感觉有人摸他的额头,指尖带着熟悉的温度,却比平时更烫些。

他想躲开,却没力气。那人替他掖好被角,又拿了片退烧贴敷在他额头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琉璃。程知梵半睁着眼,看见宋昕晟坐在床边的地毯上,借着窗外的月光,正盯着他的脸看,眼底的红血丝像没干透的墨,晕得一片模糊。

“知梵,”宋昕晟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空气听,“我是不是做错了?”

程知梵没应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身后的目光却没移开,一直落在他的背上,带着点滚烫的重量,直到天快亮时,他才听见宋昕晟轻轻带上门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程知梵醒来时,烧退了。卧室门是开着的,矮凳上放着餐盘,旁边多了个画筒。他走过去打开,里面是酒店壁画的半成品照片,陆明宇在照片背面写了行字:“主体已干透,就等你补光影,不急,好好休息。”

程知梵捏着那张照片,指尖有点发颤。陆明宇大概是猜到他出了事,却没追问,只是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工作在等你,但你可以慢慢来。

客厅里传来行李箱的滚轮声。程知梵走出去时,看见宋昕晟正在收拾东西——他的西装、公文包,还有那个总装着薄荷糖的玻璃罐。

“你要走?”程知梵站在卧室门口,声音还有点哑。

宋昕晟转过身,眼下有很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胡茬,看着憔悴了不少。他看着程知梵,没说话,只是把别墅的钥匙放在玄关柜上,推到程知梵面前。

“你可以走了。”宋昕晟的声音很干,“我让人在门口备了车,送你回公寓,或者去工地,都可以。”

程知梵愣住了。他以为要费很多力气才能出去,甚至想过要不要趁宋昕晟不注意逃跑,却没想过他会这么轻易放开。

“为什么?”程知梵盯着那串钥匙,银质的钥匙扣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宋昕晟的目光落在他额头上的退烧贴痕迹上,喉结动了动:“昨天晚上,我看见你枕头湿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哭了,是不是?”

程知梵确实哭了,在半梦半醒间,大概是发烧难受,又或许是心里太闷,眼泪自己就掉了下来。他没承认,只是别过脸:“我要回公寓。”

宋昕晟没再挽留,只是帮他把画筒和外套拎到门口。车子就停在蔷薇花架下,司机恭敬地站在车门旁。程知梵走到车边时,宋昕晟忽然叫住他。

“知梵。”

程知梵回头。宋昕晟站在别墅门口,晨光落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手里捏着颗薄荷糖,是从玻璃罐里拿的,透明的糖球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对不起。”

这三个字很轻,却像块石头,砸在程知梵心里。宋昕晟的眼眶红了,却没掉眼泪,只是把那颗糖放在程知梵手里,指尖碰到他的,像触电似的缩了回去。

“我不该把你带过来,更不该关着你。”他看着程知梵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以前是我装得太好,让你觉得我很温和,其实我早就疯了——从看见你的第一天起,就想把你锁在身边。”

程知梵捏着那颗糖,玻璃硌得掌心发疼。

“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很讨厌我,”宋昕晟的声音发颤,却努力笑着,“没关系,我可以等。等你不那么讨厌我了,要是还愿意……愿意让我靠近,我就还像以前那样,给你送粥,陪你看画展。要是不愿意,我就远远看着,不打扰你。”

他说得很慢,像在背早就准备好的台词,却又带着点临场的慌乱,最后几个字几乎不成调。程知梵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和胡茬,忽然觉得,这个前几天还偏执地把他关起来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像个随时会碎掉的玻璃糖球。

程知梵没说话,转身上了车。车子开动时,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宋昕晟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空了的玻璃罐,身影在晨光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个模糊的点。

回到公寓时,程知梵先去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却洗不掉那种被囚禁的窒息感。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青黑,发尾确实断了不少。

手机开机后,跳出来很多消息,有工作室同事的,有陆明宇的,还有宋昕晟的——从他被带走那天起,每天一条,都是同样的内容:“知梵,对不起。”

程知梵把宋昕晟的消息删了,却没拉黑。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或许是那句“对不起”太真诚,或许是看着他站在晨光里的样子,心里那点坚硬的恨意,悄悄软了个角。

下午陆明宇打来电话,问他要不要去工地看看。“不急,”他的声音很温和,“你要是累,就再休息两天,我把光影的位置标出来了,等你状态好了再说。”

“我明天去。”程知梵说。他需要做点什么,把那些糟糕的情绪从脑子里挤出去,画画是最好的方式。

挂了电话,程知梵坐在画架前,却没动笔。他从口袋里摸出颗糖——是宋昕晟最后塞给他的那颗薄荷糖。玻璃糖球在阳光下转了转,里面的气泡像片缩小的星空。

他把糖放进嘴里。清冽的味道漫开,比以前吃的任何一颗都要凉,凉得舌尖发麻。

第二天去工地时,程知梵特意早到了半小时。壁画主体已经很完整,陆明宇果然在右侧标了光影的位置,用铅笔轻轻画的,一看就怕破坏底色。

“来了?”陆明宇从脚手架上跳下来,手里拿着罐咖啡,“给你带的,不加糖。”

程知梵接过咖啡,指尖碰到罐身,温温的。“谢谢。”

“宋总昨天来过,”陆明宇看着他,“没上楼,就在楼下站了会儿,问你回没回来。”

程知梵的动作顿了顿:“他没上来就好。”

陆明宇笑了笑,没再多问,转身去检查颜料。程知梵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样保持距离的关心,比宋昕晟那种带着占有欲的好,更让人安心。

画到中午时,程知梵的胃又开始疼。他皱着眉按住小腹,没注意身后有人靠近,直到一个保温杯递到面前。

“温的小米粥。”

程知梵猛地回头,宋昕晟站在身后,手里拿着保温杯,身上换了件干净的衬衫,胡茬刮了,却还是能看出眼底的青黑。他没靠太近,站在三步外,像怕惊到他似的。

“我让人熬的,你胃不好,别总喝咖啡。”宋昕晟把保温杯往前递了递,“要是不想喝,扔了也行。”

程知梵看着那个保温杯,和以前送粥的那个一模一样。他没接,也没说扔。宋昕晟就一直举着,手臂微微发酸,却没收回。

陆明宇走过来时,刚好看见这一幕。他看了看程知梵,又看了看宋昕晟,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三明治递给程知梵:“吃这个吧,填填肚子。”

程知梵接过三明治,对宋昕晟说:“拿走吧,我不想喝。”

宋昕晟的手臂僵了僵,慢慢收回手,指尖捏着保温杯的带子,指节泛白。“那我放在旁边,”他把保温杯放在脚手架下的箱子上,“你要是等会儿饿了,记得热一下。”

他没多待,转身就走,脚步有点快,像在逃。程知梵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今天穿的衬衫,袖口绣着朵小小的雾凇——是他画里的样子,大概是找裁缝绣的。

陆明宇咬了口三明治,忽然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程知梵抬起头。

“去年有个项目,甲方故意刁难,他陪着设计师改了七遍方案,最后笑着说‘没关系,我们再磨磨’。”陆明宇看着宋昕晟消失的方向,“我从没见过他失控,直到你出现。”

程知梵没说话,咬了口三明治。面包有点干,噎得他喉咙发紧。

那天下午,程知梵补完光影时,发现脚手架下的保温杯空了。大概是哪个工人饿了喝掉了,他心里却莫名松了口气。

收东西准备走时,陆明宇叫住他:“下周画展,你还去吗?票我还留着。”

程知梵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去了,最近有点累。”

陆明宇点点头:“也好,好好休息。”

走出酒店时,程知梵看见宋昕晟的车停在路边。他没靠近,只是坐在车里,车窗摇着,能看见他手里拿着本画册,大概是在等他。

程知梵没过去,也没绕开,就那么径直从车边走过。经过车窗时,宋昕晟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像只等着被抚摸的大型犬。

程知梵的脚步顿了顿,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车子没跟上来。程知梵走到路口回头时,那辆车还停在原地,宋昕晟的侧脸贴在车窗上,正望着他的方向,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程知梵转回头,走进人流里。口袋里的薄荷糖早就化了,舌尖却还留着点清冽的余味。他知道,宋昕晟说的“等”,不是空话。而他心里那道被强制行为划开的伤口,虽然还没愈合,却好像没那么疼了。

或许,真的像宋昕晟说的那样,时间能慢慢磨掉那些糟糕的记忆。只是现在,他还需要一点距离,一点空间,来重新整理那些被搅乱的情绪——关于喜欢,关于伤害,关于那个既偏执又温柔的宋昕晟。

而宋昕晟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暮色漫过车顶,才发动车子。副驾上放着个新的玻璃罐,里面装满了薄荷糖,阳光照进来时,像盛了一罐子碎掉的星光。他知道程知梵现在还不能接受,没关系,他可以等,等这罐糖吃完,等程知梵的发尾重新变得顺滑,等那些被他亲手打碎的信任,能像融化的糖霜,一点点重新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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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睫与掌温
连载中欲望不达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