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展开幕第三天,程知梵在展馆角落遇见了宋昕晟的堂兄宋明轩。
男人穿着件黑色皮夹克,指间夹着支烟,看见程知梵时,嘴角勾起抹玩味的笑:“这就是那个让我堂弟魂不守舍的画家?果然长得比画册里还好看。”
程知梵的指尖捏紧了画筒。他听过宋明轩的名字——宋昕晟提过一次,说这位堂兄常年在国外,性子张扬,和他不对付。“宋先生有事吗?”
宋明轩吐了个烟圈,目光落在他绾发的玉簪上:“没事,就是来看看能让宋昕晟‘洗心革面’的人长什么样。”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听说他以前为了留你,把你关了好几天?够疯的。”
程知梵的呼吸顿了瞬。阳光透过展馆的玻璃照进来,却暖不了指尖的凉。他转身想走,手腕却被宋明轩攥住,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点刻意的挑衅:“别急着走啊,我还没问你,被关的时候怕不怕?”
“放开他。”
宋昕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冰碴子。他几步走过来,一把将程知梵拉到身后,眼神冷得像寒冬的雾凇:“堂兄什么时候回国的?怎么不打声招呼。”
宋明轩松开手,笑着掸了掸夹克上的烟灰:“刚落地,就来给你捧个场。怎么,现在连话都不让别人跟你这位画家说?”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圈,“跟小时候一样,看上的东西就不许别人碰。”
宋昕晟的指节捏得发白,却没发作,只是揽着程知梵的腰往展厅走:“我们还有事,失陪。”
走过陆明宇身边时,对方正在和周总监说话,看见程知梵脸色发白,皱了皱眉:“怎么了?”
“没事。”程知梵扯了扯嘴角,指尖却在微微发颤。
宋昕晟替他回答:“遇到点私事,我们去休息区坐会儿。”他的手掌扣在程知梵的腰侧,带着安抚的力道,却掩不住指尖的僵硬。
休息区的沙发很软,程知梵却坐不住。宋明轩的话像根针,刺破了他努力维持的平静,那些被关在别墅的画面突然涌上来——冰冷的门把手、宋昕晟发红的眼睛、窗外永远不变的香樟叶。
“别听他的。”宋昕晟递过温水,声音发紧,“他一直看我不顺眼,故意挑拨。”
程知梵接过水杯,指尖碰到杯壁,凉得像别墅的瓷砖。“他说的是真的,”他低声说,“你确实关过我。”
宋昕晟的身体僵了瞬,喉结滚了滚:“是,但我后来改了,知梵,你知道的。”
“我知道。”程知梵看着杯里的水纹,“但被人提起来,还是会怕。”
这句话像把钝刀,轻轻割在宋昕晟心上。他看着程知梵垂着的眼睫,在眼下投出片浅影,像只受惊后缩成一团的猫。“对不起,”他伸手想碰程知梵的头发,又怕吓到他,指尖悬在半空,“我不该让你遇见他。”
程知梵没说话,只是把水杯放在桌上。水纹晃了晃,像他心里乱掉的情绪。
下午闭馆时,宋妈妈特意来接他们。看见程知梵脸色不好,她拉着他的手往车里走:“张阿姨炖了莲子羹,去我家吃晚饭,让昕晟那小子自己反省反省。”
宋昕晟跟在后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里拎着程知梵的画筒,指尖在筒身上反复摩挲。
宋宅的客厅暖融融的,炭火盆烧得正旺。张阿姨端来莲子羹,替程知梵多加了勺蜂蜜:“知梵尝尝,这莲子去了芯,不苦。”
宋妈妈坐在程知梵身边,拍着他的手背:“明轩那孩子从小就浑,说话没分寸,你别往心里去。”她叹了口气,“其实他是嫉妒昕晟——你叔叔总说昕晟比他稳重,他就变着法地想给昕晟添堵。”
程知梵喝着羹,莲子炖得很烂,混着蜂蜜的甜,却压不下心里的涩。“我不是气他,”他低声说,“是突然想起被关在别墅的日子,有点怕。”
宋昕晟刚好走进来,听见这话,脚步顿在门口,脸色白了白。
宋妈妈瞪了他一眼,又转向程知梵:“那时候我把他骂惨了,我说‘你要是真喜欢,就好好待人家,捆着能有什么用’。”她握住程知梵的手,“他后来在书房待了三天,画了满墙的雾凇,每棵树上都画了个小小的人影,像在找你。”
程知梵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从没见过那些画,宋昕晟也从没提过。
晚饭时,宋昕晟没怎么动筷子,只是往程知梵碗里夹菜,自己却盯着碗里的米饭,像在跟米粒较劲。宋妈妈看不过去,给他夹了块排骨:“吃你的,别总盯着知梵,他又跑不了。”
程知梵忍不住笑了,心里的涩意散了些。他往宋昕晟碗里夹了块鱼腹:“快吃,凉了就腥了。”
宋昕晟抬起头,眼里闪过点惊喜,立刻把鱼吃了,像只得到奖励的小狗。
饭后两人坐在院子里看月亮,银杏叶落了满地,像铺了层碎金。宋昕晟忽然开口:“我带你去看个东西。”
他拉着程知梵走进书房,打开角落里的储藏柜,里面堆着十几幅画,全是雾凇。有的枝桠上停着只鸟,有的树下有个模糊的人影,有的甚至在树洞里画了颗薄荷糖。
“这些都是那三天画的。”宋昕晟的声音很低,“那时候不知道该怎么跟你道歉,就想把心里的话画出来——想告诉你我很后悔,想告诉你我不是故意要吓你。”
程知梵看着画里的薄荷糖,忽然想起被关在别墅时,宋昕晟总往他笔筒里塞糖,明明是想靠近,却用了最笨拙的方式。他转过身,撞进宋昕晟的眼睛里,那里面映着月光,还有点没散去的不安。
“宋昕晟,”程知梵伸手,指尖在他的眉骨上轻轻划了下,“我不是不信你改了,我是怕自己忘不了。”
“没关系。”宋昕晟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胸口,“你可以慢慢忘,我等。等你什么时候想起别墅,不再觉得怕,只觉得那里的香樟树很好看,就够了。”
程知梵的心跳软了软。他忽然凑过去,在宋昕晟的嘴角轻轻啄了下:“那你要一直陪着我,不然我可能永远都忘不了。”
宋昕晟的身体僵了瞬,随即收紧手臂,把他抱得很紧。“我会的,”他的声音在发顶响起,带着点发颤,“一辈子都陪着你。”
回去的路上,宋昕晟的车开得很慢。路过一家便利店时,程知梵忽然说:“我想吃烤玉米。”
宋昕晟立刻停车:“我去买,要甜的还是淡的?”
“甜的。”程知梵笑着说,“今天可以多放糖。”
宋昕晟跑进去又跑出来,手里举着两支烤玉米,耳朵冻得通红。“刚烤好的,还热着。”
程知梵接过玉米,咬了一口,甜香漫在舌尖,像把心里的阴影都化开了。他忽然想起宋明轩的话,其实那些旧伤或许不用刻意忘记——就像这烤玉米的甜,要经历炭火的烤,才能有现在的味道。那些曾经的疼痛,也是他们现在能这样紧紧握着彼此的原因。
宋昕晟看着他啃玉米的样子,忽然说:“明天我去跟堂兄说清楚,让他别再乱说话。”
“不用了。”程知梵把玉米往他嘴边递了递,“他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现在很好。”
宋昕晟咬了口玉米,甜香混着程知梵指尖的温度,让他觉得踏实。他知道,程知梵不是原谅了过去,而是愿意和他一起走向未来——那些旧影或许还在,但新的痕迹正在慢慢覆盖它们,像月光漫过旧画,像新长出的枝桠覆盖旧的伤疤。
回到画室时,程知梵发现陆明宇发来条消息:“今天看见宋明轩了,那人一看就不是善茬,要是他再找你麻烦,告诉我,我帮你怼他。”后面跟着个拳头的表情。
程知梵笑着回了个“好”,心里暖暖的。他抬头时,看见宋昕晟正在给那幅《银杏树下》换画框,新的画框是檀木的,边缘刻着细小的花纹,像他们走过的那些日子,有起伏,却最终归于安稳。
“换好了。”宋昕晟转过身,眼里带着点期待,“这样是不是更好看?”
程知梵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他的腰:“嗯,好看。”
窗外的月光漫进画室,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程知梵知道,那些被勾起的旧伤或许还会隐隐作痛,但只要身边有宋昕晟,有这些细碎的温柔,就一定能慢慢愈合。就像他画的雾凇,经历过寒冬,才能在春天长出新的枝桠,迎来真正的暖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