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宇约的写生地点在城郊的镜湖。秋阳把湖面照得像块碎银,岸边的芦苇荡泛着浅黄,风一吹就沙沙响,像谁在耳边絮语。程知梵抵达时,陆明宇已经支好画架,看见他就挥了挥手:“就等你了,这边的光影下午最妙。”
宋昕晟的车紧随其后停在路边。他手里拎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程知梵常用的颜料和调色盘——早上程知梵收拾画具时说“好像落了钛白”,他没吭声,转头就回画室取了。
“宋总也来了?”陆明宇笑着递过瓶矿泉水,“还以为你忙。”
“今天没会。”宋昕晟把帆布包放在程知梵脚边,蹲下身帮他调整画架高度,“知梵说这边的芦苇像雾凇,我来看看。”他说话时自然地替程知梵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梢,指尖擦过他的脸颊,像在确认什么。
程知梵没躲,只是往调色盘里挤了点钛白:“你不是不爱待在户外?”他记得宋昕晟有轻微的花粉过敏,以前春秋季很少去郊外。
“带了药。”宋昕晟从口袋里摸出个小药瓶晃了晃,瓶盖没拧紧,露出里面的白色药片,“而且你在这儿,没事。”
陆明宇在旁边调颜料,闻言笑了笑,没说话。他把画纸铺展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宋昕晟正往程知梵的水杯里加温水,杯壁上贴着张便签——是程知梵的字迹:“少放冰,胃会疼”,大概是早上出门前写的。
三人各占了块礁石。程知梵选了处能看见湖心岛的位置,芦苇在画纸上慢慢成形,钛白调着灰蓝,像给芦苇裹了层薄霜。宋昕晟就坐在他身后的礁石上,没画画,只是拿着本画册翻着,目光却总落在程知梵的发顶。
风卷着芦花飞过来,粘在程知梵的画布上。他伸手去摘时,宋昕晟已经先一步捏住了芦花的根部,轻轻一扯就拿了下来,指尖没碰到画布,怕蹭花了未干的颜料。“别用手擦,”他从帆布包里拿出软毛刷,替程知梵扫掉画布边缘的碎屑,“会留印子。”
程知梵看着他专注的侧脸。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片浅影,像停了只浅色的蝶。他忽然想起宋昕晟说“带了药”——药瓶里的药片是抗过敏的,大概是为了陪他来郊外,特意准备的。心里像被温水漫过,软得发涨。
“你也画点?”程知梵往旁边挪了挪,给宋昕晟腾出块地方,“这里的光影确实好。”
宋昕晟愣了下,随即笑了,眼里的光比湖面还亮:“好。”他从包里拿出支新的狼毫——和程知梵那支同款,只是笔杆上刻着个小小的“晟”字,“就画你画芦苇的样子。”
陆明宇画到一半回头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程知梵低头调颜料,发梢垂在画布上,宋昕晟坐在他身侧,画笔悬在纸上,目光却没落在画纸上,而是黏在程知梵的侧脸上,像蘸了蜜的糖,化不开的甜。
“中午去吃农家乐?”陆明宇收起画笔,“听说这边的清蒸鱼很鲜,用的就是镜湖的鱼。”
程知梵刚要应,就听见宋昕晟说:“知梵胃浅,湖里的鱼太腥,我带了三明治。”他打开帆布包,里面果然放着两个餐盒,一个装着蔬菜三明治,另一个是切好的水果,“张阿姨早上做的,没放洋葱。”
程知梵确实不爱吃洋葱,觉得冲味。他看着餐盒里码得整整齐齐的水果块,苹果切成了小兔子形状,草莓去了蒂——都是宋昕晟的手艺,他见过他在画室切水果,总爱弄这些小花样。
“你们吃吧,”陆明宇笑了笑,“我去尝尝鲜,顺便给你们带两串烤玉米?”
“要甜的。”程知梵立刻接话,眼里亮了亮——他其实爱吃烤玉米,只是以前总觉得“太街边”,没好意思说。
宋昕晟看他一眼,眼里带着点纵容的笑:“让他少放糖,你吃太甜会牙疼。”
陆明宇走后,湖边只剩他们两人。风穿过芦苇荡,把程知梵的笑声送出去很远。宋昕晟坐在他身边,看着他咬玉米的样子,嘴角沾了点糖霜,像只偷尝蜂蜜的猫。他没递纸巾,只是伸手,用指腹轻轻擦掉那点糖霜。
很轻的触碰,带着点温热的痒。程知梵的动作顿了顿,玉米棒在手里转了半圈,才低声说:“谢谢。”
“甜吗?”宋昕晟的声音有点哑,目光落在他被糖霜沾过的嘴角。
“嗯。”程知梵把玉米往他嘴边递了递,“你尝尝。”
宋昕晟没客气,咬了一小口。玉米的甜香混着程知梵指尖的温度,漫在舌尖,比任何蜜糖都让人踏实。他忽然想起被关在别墅的那几天,程知梵缩在沙发角落,看他的眼神像看洪水猛兽。那时他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能这样并肩坐在湖边,分食一串烤玉米。
“知梵,”宋昕晟忽然开口,玉米的甜香还在齿间,“那天在别墅,我其实怕得要命。”
程知梵啃玉米的动作顿了顿。
“怕你再也不理我,怕你看见我就躲,”宋昕晟的目光落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水面映着他的影子,“后来把你放走的时候,我想,就算你永远不原谅我,只要能远远看着你画画,也挺好。”
程知梵把最后一口玉米塞进嘴里,玉米须粘在嘴角,像根细小的丝线。他没说话,只是往宋昕晟身边挪了挪,肩膀轻轻碰到他的胳膊——像在说“都过去了”。
下午的光影果然如陆明宇所说,妙得很。程知梵的画布上,芦苇荡里多了只水鸟,翅膀沾着点碎金似的光。宋昕晟的画也快完成了,画里的程知梵低着头,长发被风掀起,发梢缠着片芦花,像幅会动的画。
“画好了给我。”程知梵看着他的画布,指尖在自己的画纸上敲了敲,“我要挂在画室。”
宋昕晟的笔尖顿了顿,墨点落在画里的水鸟翅膀上,像颗小痣。“好。”他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以后我画的所有画,都给你。”
回去的路上,程知梵靠在副驾上补眠。宋昕晟开着车,忽然想起什么,从储物格里翻出个小盒子,里面是支新的发带——深灰色的,和程知梵今天穿的长衫一个颜色。他没叫醒程知梵,只是把发带轻轻放在他的膝头,像放了份不敢惊扰的心意。
车停在公寓楼下时,程知梵还没醒。宋昕晟没下车,只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他的睡颜。夕阳把他的长发染成了浅栗色,玉簪在发间闪着温润的光。他忽然想起妈妈说的话:“喜欢一个人,不是把他锁在身边,是让他愿意靠着你睡安稳觉。”
程知梵醒来时,发现膝头多了支发带。他捏着发带的边缘,布料柔软,是他喜欢的棉质。抬头时正撞见宋昕晟的目光,他站在车外,手里拎着他的画具,像在等他的反应。
“谢谢。”程知梵推开车门,把发带塞进帆布包。
“上去吧,”宋昕晟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晚上别画太晚,我给你发了明天的天气预报,说有雨。”
程知梵“嗯”了一声,转身往公寓走。走到二楼时,他忽然停下脚步,从栏杆缝隙往下看——宋昕晟还站在车边,手里捏着他喝剩的半瓶水,指尖在瓶身上轻轻摩挲,像在回味什么。
程知梵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转身继续往上走,帆布包里的发带硌着腰侧,像颗小小的暖炉。画室的香樟木书架上,宋昕晟画的那幅《夜航船》旁,今天又多了个位置——他特意留出来的,等着挂宋昕晟画的芦苇。
晚上画画时,程知梵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摸了摸口袋,才想起今天没带薄荷糖——其实是宋昕晟没给,大概是觉得他现在不需要靠糖提神了。他拿出手机,翻到宋昕晟发的天气预报:“明天中雨,记得带伞,画室的窗户别开太大。”后面跟着个小小的雨伞表情。
程知梵笑着回了个“知道了”,想了想,又加了句:“你也别淋雨,过敏药记得带。”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时,他听见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趴在窗边往下看,宋昕晟的车正缓缓驶离,车灯在雨幕里划出两道暖黄的光,像在说“晚安”。
程知梵回到画架前,往调色盘里挤了点钛白。明天要画的芦苇还没动笔,他却先在画布角落画了颗小小的薄荷糖,透明的糖球里裹着片芦花——像宋昕晟藏在强硬外壳下的温柔,也像他自己慢慢敞开心扉的模样。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下了起来,打在玻璃上,像首轻柔的催眠曲。程知梵收拾画具时,发现帆布包的侧袋里多了颗薄荷糖——大概是宋昕晟趁他不注意塞进来的,糖纸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把糖放进嘴里,清冽的味道漫开,却不再带着以前的涩。程知梵知道,那些曾经让他恐惧的阴影,早就被这场连绵的秋雨洗干净了,剩下的只有被温柔填满的、踏实的暖。而那个曾经站在阴影里的人,现在正站在雨幕里,举着伞,等他愿意走出去,和他并肩看一场完整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