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画室里的暖光

连阴雨下了三天。程知梵的画室朝北,潮气顺着窗缝渗进来,画架上的宣纸总带着点湿软,连调颜料的骨碟都凝着层细水珠。他捏着狼毫笔在纸上悬了半天,终究没落下——水墨在湿纸上晕得太快,画不出他想要的雾凇清劲。

“试试这个。”

宋昕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程知梵回头时,看见他抱着个炭火盆站在玄关,炭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苗舔着炭块,把他的侧脸映得暖融融的。“张阿姨说老法子最管用,炭盆烘烘,潮气能散大半。”

他把炭盆放在画室角落,又从帆布包掏出个陶瓮,打开时飘出股米香——是炒过的糯米,装在透气的棉布里,“放在画纸旁边,比干燥剂好用,还能去味。”

程知梵看着他蹲在画架旁摆陶瓮,长发垂下来,扫过炭盆的热气,发梢微微蜷曲。“你怎么来了?”他记得宋昕晟今天有个重要的会,早上出门时还说“可能要到傍晚”。

“提前结束了。”宋昕晟起身时,指尖在程知梵的画纸上轻轻碰了碰,“纸还是潮,先别画,我带了新的矿料,我们试试调颜料?”

他从包里拿出个木盒,里面装着几块碎玉似的矿石,是上次陆明宇说的清代孔雀石。“找朋友磨的粉,比普通颜料细三倍。”宋昕晟用小勺舀了点矿粉,放进骨碟,“要加松节油吗?”

程知梵凑过去看,矿粉在光下泛着温润的绿光,像淬了晨露的孔雀尾羽。“加一点,”他指尖点了点骨碟边缘,“别太多,会发灰。”

两人头挨着头调颜料,宋昕晟的呼吸落在程知梵的耳廓上,带着点炭火的暖意。程知梵能闻到他身上的薄荷糖味,混着淡淡的松节油,是让他安心的味道。炭盆里的火星偶尔“噼啪”响一声,把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投得忽长忽短,像在跳支无声的舞。

“你最近在学工笔?”程知梵瞥见宋昕晟放在一旁的画册,摊开的那页是工笔牡丹,笔触还生涩,却能看出练了很久。

“嗯,”宋昕晟的耳尖红了红,“我妈说你画工笔好看,想学着画,以后能给你打下手。”他说着,指尖在画册上轻轻划了道线,“这里的花瓣总画不圆,你上次说要‘藏锋’,我总掌握不好。”

程知梵放下矿粉,拿起他的画笔:“手腕要虚,别用死劲。”他握住宋昕晟的手,引导着他在废纸上画花瓣,“你看,这样转腕,笔尖自然就藏进去了。”

掌心相贴的地方很烫。宋昕晟能感觉到程知梵的指腹带着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却比任何丝绸都细腻。他的呼吸慢了半拍,连带着手腕都软了,任由程知梵带着他画完一朵完整的牡丹。

“这样就对了。”程知梵松开手时,指尖有点麻。画纸上的牡丹花瓣圆润饱满,藏锋处留着自然的飞白,像刚沾过露水。

宋昕晟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眼里的光比炭盆的火苗还亮:“还是你教得好。”

雨停时,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给画室镀了层金边。程知梵调的孔雀石绿颜料晾在窗边,已经半干,绿光里透着点温润的玉色。宋昕晟把炭盆挪到角落,又去厨房烧了水,泡了壶陈皮普洱——知道程知梵最近胃里泛潮,特意加了片姜。

“下周有个工笔画展,”宋昕晟递过茶杯,指尖避开滚烫的杯壁,“在市美术馆,我们一起去?”

程知梵吹了吹杯里的热气:“你不是不爱看工笔?说太费眼。”

“你喜欢就行。”宋昕晟坐在他对面的地毯上,手里翻着程知梵的速写本,“而且我想看看别人怎么画牡丹,说不定能偷师。”

程知梵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曾经偏执到把他关起来的男人,现在正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一点点走进他的世界——学他喜欢的画技,记他在意的细节,连“偷师”都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傍晚宋昕晟走时,把那盆炭火留了下来。“晚上还会潮,”他替程知梵把陶瓮里的糯米换了新的,“我明天再带点来。”他走到门口时,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个小布包,“给你的。”

是用银叶菊干花做的香囊,灰绿色的花瓣压得平平整整,还带着点清苦的香。“上次在花店看见你喜欢,我找花农要了点干花,自己缝的。”宋昕晟的指尖在布包边缘捏了捏,“针脚有点歪。”

程知梵捏着香囊,布料粗糙却带着温度。他能想象出宋昕晟坐在灯下缝香囊的样子——大概笨手笨脚,扎到好几次手,却还是坚持把每片花瓣都摆得整整齐齐。“很好闻。”他把香囊放进帆布包,“我挂在画架上。”

宋昕晟的眼睛亮了亮,像被夸了的孩子。“那我走了,”他拉开车门,又回头看了一眼,“晚上画画别太晚,炭盆记得离画纸远点。”

程知梵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车消失在巷口。雨后天晴的空气里飘着泥土味,混着银叶菊的香,让人觉得踏实。他回到画室时,发现宋昕晟把他调颜料的骨碟洗干净了,还在旁边放了颗薄荷糖——透明的糖球在暖光里泛着光,像颗被留住的星星。

夜里画到一半,程知梵忽然想吃烤玉米。他翻出手机,想给宋昕晟发消息,又觉得太唐突,指尖在输入框里悬了半天,最终只发了张刚画的工笔牡丹照片,配文:“今天调的颜料很显色。”

宋昕晟几乎是秒回:“明天我带矿粉来,我们再调点石青?”后面跟着个期待的表情。

程知梵笑着回了个“好”,刚放下手机,就听见楼下传来脚步声。他趴在窗边往下看——宋昕晟提着个保温桶站在楼下,仰头朝他的窗户挥手,像只找到归巢的鸟。

“给你带了烤玉米,”他的声音透过夜风传上来,带着点喘,“张阿姨说用烤箱烤不腥,你尝尝?”

程知梵噔噔噔跑下楼,接过保温桶时,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凉得像刚淋过雨。“你怎么又回来了?”

“看你发照片,猜你还没睡。”宋昕晟挠了挠头,耳尖红了,“路过便利店,看见有卖玉米的,就顺便买了点。”

其实是他刚开出两条街,就看见程知梵发的照片,想起他白天爱吃烤玉米,立刻掉头回家,让张阿姨用烤箱烤了玉米,一路拎着过来,怕凉了不好吃。

保温桶里的玉米还冒着热气,甜香漫开来。程知梵咬了一口,软糯的玉米粒在舌尖化开,带着点奶香——是宋昕晟特意让张阿姨刷了层淡奶油,知道他爱吃甜却怕腻。

“好吃吗?”宋昕晟看着他,眼里的光比保温桶的热气还暖。

程知梵没说话,只是把玉米往他嘴边递了递。宋昕晟咬了一小口,玉米的甜混着程知梵指尖的温度,漫在心里,比任何蜜糖都让人满足。

两人坐在画室门口的台阶上,分食一根烤玉米。炭盆的暖光从窗户里漫出来,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处,像幅没画完的画。程知梵的长发垂下来,扫过宋昕晟的手背,他没躲,只是轻轻捏住发梢,让那点痒意慢慢渗进心里。

“宋昕晟,”程知梵忽然开口,玉米的甜香还在齿间,“你不用总对我这么好。”

“我愿意。”宋昕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对你好,我高兴。”

程知梵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映着炭盆的火苗,像落了片星空。他忽然明白,那些曾经让他恐惧的强制和偏执,早就被这些笨拙又真诚的温柔磨平了棱角。就像这根烤玉米,热乎、踏实,带着烟火气,却比任何华丽的告白都更让人动心。

他低下头,在宋昕晟的手背上轻轻碰了碰,像在盖章确认。“明天的石青,记得多带点矿粉。”

这就算是回应了。宋昕晟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忽然觉得,所有的等待和改变都值得——那个曾经被他关在别墅里的人,现在正愿意坐在他身边,分食一根烤玉米,愿意把明天的时光也分给彼此。

炭盆里的火苗渐渐弱下去,却把画室的暖光映得更亮了。程知梵把最后一口玉米塞进嘴里时,发现宋昕晟的指尖沾了点奶油,像颗没擦干净的糖。他没说话,只是用拇指轻轻蹭掉那点奶油,指尖的温度在对方手背上烙下印子,像个不会消失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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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睫与掌温
连载中欲望不达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