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承笺闻言抬起头:“血怎么了?”
“早上看那些血迹,我还当是有人把赵管事从别处挪过去的。”白砚铎眉头微蹙,似乎那具尸体仍在眼前,“可回来想了半日,又觉着未必。”
他从案边抽过一张白纸,俯身在纸上点了一处:“仓里的血迹,是从这里起的。”
穹承笺拿起钢笔,照着点了个记号。
白砚铎的手指从那一点缓缓移开,沿着纸面划出一道线:“从这里往外,血痕一路过了后门,通到墙根下的尸体。”
“说到血痕,早上那些擦痕……”穹承笺顺着他的手指,将那条线接着画下去,“你不觉着怪?”
“正是因为那些痕。”白砚铎道,“若只是把人扛出来,血一处一处往下落,又怎么会留下这些擦痕?可若是拖出来的,也不太像。”
他将纸上的线又看了一遍,半晌才道:“也可能是人自己走出来的。”
“……走出来?”
“刚挨刀的时候兴许还能走,后来撑不住了,便扶着东西往前,再后来可能是爬着的。”白砚铎的指尖沿着那条线慢慢挪过去,“手、膝盖、衣裳都蹭在地上,一路挨到后门,最后倒在墙根。”
书房里静了下来。
穹承笺眼前浮现出老仓里的情形,赵德昌腰后挨了一刀,或许还不曾立刻倒下。他扶着木架,踉踉跄跄地往门口去,走不动了,便伏在地上,一点一点往外挪。
想到这里,他后背渐渐泛起一层凉意。
“赵叔若是自己出来的,那个人没有追着补刀?”穹承笺抬头看向白砚铎,声音低了些,“就让他这么往外走?”
“没见别的刀伤。”
穹承笺一时无言。
比起一刀毙命,这般情形反倒更叫人不寒而栗。倘若白砚铎猜得不错,赵叔受了伤,尚有一口气,拼命想从仓里出去。动手的人却没有再追上去,任他一路挣扎,直至倒在墙根下。
穹承笺想起那敞开的衣襟与被扯破的内袋,心头越发沉重。那人究竟是早已离去,还是就在旁边看着?又是什么时候回头翻了赵叔的衣袋?
白砚铎盯着纸上的记号,伸手点住最里面那一处:“最怪的还是这里,太干净。”
穹承笺收回思绪,顺着他的手望去。
“血迹是从这里起的,可若赵管事是在这里挨的刀,附近的血,倒比我想的少。”白砚铎的指尖沿着墨线往外移,“往外这一段,血迹虽有深浅,却顺着一路延到后门。”
他的手最后停在墙根的位置。
“到了尸体旁边,又一下多了那么些。”
穹承笺凝神想了一阵:“大约是人最后倒在那里,不再动了,血积下来,本就该多些。”
“嗯。”白砚铎没有否认,“只是门外叫雨冲过,原先究竟有多少,谁也说不准。”
穹承笺点头,写下几行字:“我会把这些同大哥讲清楚。”
白砚铎应了一声,将那张画过的纸留在案上,重新拿起旁边的货单。
两人又核了几笔账,直到刘妈再次过来催饭。
午后送来的两份饭菜早已搁凉,刘妈叫人重新热过,端进来摆在小几上。她看了看仍摊着满案纸张的二少爷,忍不住又劝了两句,才带人出去。
穹承笺暂且搁下笔,走到小几旁坐下。吃了几口,见白砚铎还守在书案边,便道:“你也先吃,别又搁凉了。”
白砚铎点点头,往小几那边去。
穹承笺原也想趁着吃饭歇一歇,可心里还惦记着方才核到一半的货单。筷子才动了几下,便索性将碗搁下,拿起先前那几页逐项对照起来。
白砚铎见他又核起账,便也没坐下,回到案边替他找单据。
这一看便又忘了时辰。
待他再抬头,小几上的饭菜已经不见热气。白砚铎那份仍原样摆着,连筷子都没动过,自己的碗里也还剩着大半。
穹承笺看了眼白砚铎,想说什么,注意力却先被手边的一笔货款引了过去。他翻回前页,皱眉问:“这笔是不是还没核?”
白砚铎走近些,伸手指住其中一行:“方才核过了。”
穹承笺低头细看,那一行末尾果然添着个勾,笔画还是自己写的,只是核过哪几项、又同哪张单据对过,一时竟全想不起来。
平安一直在旁边候着,见他这样,终于忍不住小声道:“二少爷,您昨夜都没睡多久。”
“知道。”
“要不……”平安看了眼满案的簿册,声音又放轻了些,“您先睡一会儿?”
昨夜在平码栈寻人,回府时早已经过了午夜。今日天刚亮便又赶去码头,直到此刻,满脑子仍是赵叔的死与那些理不清的旧账。他原想着再核完几页便歇,可竟连方才核过的账都记混了,才觉出自己实在有些撑不住。
穹承笺看了眼案上尚未理完的簿册,终于合上手里那本:“有事叫我。”
“是。”平安忙应下。
这一觉睡了近两个钟头。
穹承笺醒来时,原以为不过合眼歇了一阵,待撑起身,望见窗外已近傍晚的天色,才知道竟睡过了这么久。
屋里静悄悄的,楼下隐约传来几声人语。他坐了一会儿,待初醒时那点昏沉散去,才披衣下楼。
平安正在外间收拾,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上去:“二少爷,您醒啦。”
“嗯。”穹承笺就着他端来的温水洗了把脸,“家里可有什么消息?”
“大少爷遣人回来传过话,说平码栈那边还有不少事情要料理,今晚恐怕赶不回来了。老老爷子那边也吩咐过,今夜不必过去,等明日晚饭时再一道说话。”
穹承笺用布巾擦着脸上的水:“大哥还在码头?”
“是,来传话的人说,巡捕房那边还有事要问,仓里的伙计也得重新安排。”
“赵叔家里呢?”
“王管事已经派人照应着了,旁的倒没细说,只叫二少爷放心,大少爷都在料理。”
穹承笺听罢,将布巾递回去。明日还得去沈家的银行,赵德昌经手的那几笔请汇,至今仍有许多地方没弄明白。
穹承笺略一思量,便往书房去。经过楼门时,见白砚铎仍守在那里。那人听见脚步便转过身来,依旧站得笔直,衣袖上还留着白日沾的血污,眼下的青色比午后更重了些。
穹承笺自己这一觉睡了将近两个钟头,这人却不知有没有歇过。念及手头还有事情要办,他暂且没有多问,径直进了书房。
午后摊开的簿册仍在案上,纸页被镇尺压着,红蓝两色墨迹交错其间,有几处字挤进栏线,须得同前后的记录逐项对照。
“明日去沈行,赵叔经手的这几笔款项得再问清楚。”他将册子转向白砚铎,笔尖停在其中一个名字旁,“这个人,你认得?”
白砚铎俯身看了一眼:“认得。”
穹承笺在名字旁添了个圈:“好,回头一道问。”
白砚铎从案边取了张单据,递到他面前。穹承笺接过来看了两行,便发现还是午后核过的那张。
“这张先前看过了。”
白砚铎低头一看,伸手便要换回来。穹承笺却已将余下几张拢到自己手边,道:“放着,我来。”
白砚铎等他看完这一页,便退回外间的楼门旁。
书房门敞着,从案边望过去,正好能看见那人站着的地方。平安进来添过一次灯油,窗外的天色渐渐暗尽,院里来往的人声也少了,只余翻纸的沙沙声,偶夹着护院经过时的脚步。
穹承笺懒得再往正院去,便吩咐厨房将饭菜送到小楼。
饭菜摆上时,白砚铎正出去同院门的护院交代巡夜的事。穹承笺先用了饭,待他回来,见他又往楼门旁站,便叫他也去吃。
白砚铎却说外头还没换过岗,得先去看一眼。
穹承笺重新坐回案前,等白砚铎回来,他正核到一处要紧的数目,便没顾上再催。小几上的饭菜就这样搁着,始终不见有人动筷。
夜色愈深,院外终于静了下来。
穹承笺翻到下一张货单,随口问道:“明日去沈行,你是不是也要收拾一下?”
外间没有回应。
他以为白砚铎没听清,抬头看去:“白砚铎?”
楼门旁,那人的下颌正轻轻往下一点,眼睛已经闭上了。紧接着,他猛然醒过神来,肩背重新挺直,目光也随之清明了几分。
“二少爷。”白砚铎察觉自己漏听了问话,忙道,“您方才问什么?”
穹承笺看了他一阵,将手里的单据放下:“我说,去睡觉。”
“老老爷子交代,今夜守着二少爷。”
“现在去睡觉。”
白砚铎站着没动:“今早刚出了人命,今夜不能离岗。”
这话说得认真,穹承笺知道他并非故意违拗。可早晨赵叔躺在泥水里的模样还缠在脑里,案上的货单又查了半日,仍有许多事情理不清楚。如今见白砚铎困得站着都能睡着了,偏还一口一个“不能”,心里那股烦躁便涌了上来。
“我没叫你离开。”穹承笺朝西侧偏房一指,“从你的偏房到这里,一共几步?”
“几步也隔着门,真有动静,不能等您叫了才来。”白砚铎换了脚下的重心,仍是那副不肯通融的口气,“守夜不是这么守的。”
穹承笺看着他,白砚铎的眼下泛着青,一道泥痕结在翻起的袖口上。午后自己上楼时,他就站在这里。如今一觉睡过,册子又翻了半本,这人仍旧没肯歇。
穹承笺忽然问:“你这几日到底睡了多久?”
白砚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二少爷?”
“从你来我这里那晚算。”穹承笺往椅背上一靠,抬眼看住他,“四日了,你睡了几个钟头?”
“该歇的时候歇过。”白砚铎略一停顿,“没细算。”
“记不清?”穹承笺将笔搁在案上,“那我替你记。”
白砚铎正要开口,外间却传来平安迟疑的一声:“二少爷……”
两个人一同望过去。
平安原本正在收拾灯罩,见白砚铎也转头看他,手上不由一抖,险些将灯罩磕在桌沿。
“白护卫昨夜跟您去码头,回来都很晚了。我早上起来时,他已经在楼下了。”平安说着,又小心瞧了白砚铎一眼,“前夜……前夜我半夜起来添灯,也看见他还没歇。”
白砚铎眉头一皱:“平安。”
平安立刻闭了嘴,低头盯着手里的灯罩,再不敢往那边看。
穹承笺气得笑出了声:“你还吓唬他?”
“属下只是这两夜睡得少些。”
“少些?”穹承笺索性掰着指头算给他听,“头一夜我半夜醒过一次,你还在楼里巡。第二日清早,我起来时你也在。前夜平安半夜起来,也见你还没歇,昨夜又跟我在平码栈耗了大半宿。今日我睡了近两个钟头,起来时你还在这里,核到现在,又站着打盹。”
他将手放下,盯着白砚铎:“你当我傻?”
白砚铎不说话了。
“四日加起来,”穹承笺又问,“十五个钟头有么?”
“……差不多。”白砚铎沉默片刻,“没算过。”
穹承笺看了他半晌,才道:“你都站着睡着了。”
“方才走了神。”话刚出口,白砚铎自己也觉着勉强。可既已说了,便没有改口。
穹承笺果然没被糊弄过去:“我叫了你两遍,你管刚才那一下叫走神?去睡。”
“恕难从命。”
“去睡。”
“老老爷子交代过。”
“去睡。”
“属下站着就好。”
“……”
“啪!”
穹承笺抓起钢笔摔在书案上,笔杆沿着光滑的桌面滚了半圈,碰上账册的纸边才停下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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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血痕生疑,倦骨难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