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残牌染血,八载迷踪

一把黑绸伞绕过仓门,穹承业走在伞下,王管事与另一名码头管事紧随其后,几个带枪的护院也跟了过来。

穹承业进了窄道,一眼看见了墙根下的赵德昌,他的目光在尸体上停留了一会,才转向弟弟,问:“……怎么回事?”

“赵叔腰后中了一刀,昨夜我们来时,这里还没有人。”穹承笺指向白砚铎手里的东西,“赵叔手里攥着半枚旧箱牌。”

穹承业顺着他的手望去,眉头霎时拧了起来。那神情虽只是一瞬,穹承笺却看得分明,他问:“大哥,你也知道孙账房的事?”

穹承业沉默片刻,答:“知道。”

穹承笺突然觉得荒唐,竟笑了一声:“好,原来大家都知道。”

“承笺,这件事回去再说。”

“又回去再说。”

穹承业见他发火,语气放缓了些:“赵叔还在这里,先把他的事料理了。”

穹承笺并非不明白大哥的意思,可这句“回去再说”,实在听得他难受。

八年前也是这样,母亲病得那样重,父亲仍执意带他外出应酬。后来母亲去世,家里竟没有一个人告诉他。直到半个月后他从外头回来,才知道母亲早已下葬,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如今八年过去,他早已不是那个十二岁的孩子了,怎么家里人还是这样,什么都不肯同他说?

他想问一句,换个地方,你们便肯说了么?可赵叔还躺在泥水里,四下又有这么多人等着拿主意,他终究将话忍了回去。

“……行。”

穹承业转向王管事:“去报巡捕房,尸体别再碰,地上的东西也先别收。这里看住了,别再放人进来。”

王管事应声便走。两名护院上前,将围在窄道里的伙计往外劝,原本挤在后头看热闹的人也纷纷退开。

穹承业又叫住梁顺:“昨夜你值守,先留下。今早发现尸体的伙计,也别走。”

梁顺低头应了,白砚铎在旁边开口:“还有周二喜。”

穹承业皱眉:“谁?”

“昨夜往宅里传话的人。”穹承笺道,“说赵叔让我今早来平码栈。”

“周二喜……”梁顺跟着念了一遍,仔细想了想,“平码栈常做的脚夫里,没这号人。”

“把几个工头叫来问,看看是不是临时脚夫。”穹承业吩咐,“传话的那个,自然也要找出来。”

几人正说着,人群后头忽然冒出一句:“我知道!”

前头的人忙着问话,谁也没顾上搭理,那声音便陡然拔高,急不可耐:“我知道是谁干的!”

几个伙计闻声回头,其中一个叹了口气:“又是这只赤佬。”

穹承笺循声望去,只见程西不知什么时候钻到了仓墙边,仍穿着昨夜那身衣裳。他扶着墙往里探头,有人伸手拦他,他便猫腰从那人的胳膊底下钻了过来。

“我看见啦,看得清清楚楚!”

穹承笺心中一动,朝他走近两步:“程西,你知道是谁干的?”

“知道。”程西忙不迭地点头,头发一下下往眼前晃,“怎么不知道!”他咧开嘴,猛然挺直腰背,将一条胳膊高高举起,朝空处使劲抡了一下,“齐天——大圣!”

穹承笺没听明白,复述道:“齐天……大圣?”

“那猴王,一棒打下——白骨夫人,命丧黄泉!”

他越说越起劲,胳膊随即直直垂落,歪着脑袋站在那里,竟像真叫那一棒打中了。

“直挺挺,动也不动,动也——不动。”

旁边的伙计听得直摇头,忍不住劝道:“二少爷,伊成天讲的就是神仙妖怪,您还当真听呀。”

穹承笺朝那人摆了摆手,问程西:“你亲眼看见的?”

“亲眼!”程西睁圆了眼,伸出两根手指,在自己眼下点了又点,“这么大两只眼睛,还能看不见?”

“你说的白骨夫人到底是——”

程西偏过头,像是听见了什么稀奇话,满脸不解地看着他:“死啦,躺着呢——”

穹承笺看着他,心里的疑惑不减反增。昨夜程西便一直唱什么白骨夫人,今日见了尸体,又说猴王打死了白骨夫人。

程西方才一口咬定亲眼看见,穹承业还留神听了几句,谁知问来问去,竟又扯回了那些神仙妖怪。再看程西脚下也没个分寸,竟又往穹承笺跟前凑了两步,手还在半空比画,穹承业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梁顺。”他突然开口,这下叫旁边几个人都收了声,“这人平日就这么在栈里乱闯,也没人看着?”

梁顺像是刚刚走了神,闻言回过神来,忙转过身:“大少爷,他平日——”

“这里刚出了人命,还由着他在尸首跟前胡言乱语。”穹承业朝弟弟那边看了一眼,“你瞧他离二少爷多近,真要伤着人,谁来担待?”

“是,是我没看住。”梁顺连忙应下,转头便赶了过去。

“程西,侬个小赤佬!”他一把拉住程西的胳膊,气得骂道,“大少爷二少爷都在,侬他妈的还瞎缠!到前头去!”

程西一见是他,反而伸手攥住他的袖口,身子被带得往旁边偏,嘴里却仍朝穹承笺嚷:“我真看见了!”

“听见了,听见了。”梁顺一手扶住他的胳膊,半哄半劝地往外带,“先跟我走,勿要再叫了。”

程西脚下已跟着挪了两步,突然又像想起什么,猛地扭过脸,隔着人群高喊:“弥勒佛!”

这一声来得突兀,连梁顺都被他叫得停了一下。

“高高在天笑着看!”程西嘿嘿笑起来,空着的那只手在肚皮上拍了两下,“桩桩件件都晓得,桩桩件件肚里藏!”

旁边有人听得好笑,骂道:“你小子,也不怕弥勒佛收了你!”

“我不怕,我不怕——那泼猴儿怕!”程西得了人搭腔,唱腔又起,“七十二变——变作鱼啦!”他张开五指,将那只手往前一送,像是真有条活鱼从掌心滑了出去,“捉不着,捉不着喽——”

梁顺好容易将他拽过仓角,那拖得老长的尾音仍隔着墙传来,夹着几声零落的笑骂,渐渐听不真切了。

穹承笺朝仓角望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墙根下,白砚铎已请伙计取来一块干布,将那半枚箱牌仔细包好,没再让旁人上手。

穹承业见他收妥,问:“你看出什么?”

“像是老手。”白砚铎朝赵德昌腰后的伤处指了指,又示意地上的痕迹,“人像是被拖过,衣袋翻过,旁边木箱也有人动。赵管事若真准备给二少爷东西,我疑心已经叫人拿走了。”

穹承业顺着他指的地方一一看过:“死了多久?”

“看着不算久。”白砚铎道,“不过尸身淋过雨,准时辰不好说。”

穹承笺方才也留意过尸身的情形,心里已有个大致估量。听白砚铎这样回答,倒有些意外,问:“你也懂这些?”

“见过。”白砚铎语气平淡,“死人,见得多了。”

一个伙计提着灯从旁边让过去,灯光照过白砚铎的脸,他已经低头去看墙根的泥地。

穹承笺却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自己好歹学过医,白砚铎却不同。他会看伤辨痕,连死后的情形也能说出几分,这些本事究竟从什么地方学来的?又得见过多少死人,才能连说起来都这样平静?

巡捕房的人赶来时,已近中午。

老仓后的窄道重新被拦住,先前留在附近的伙计也被叫去逐个问话。穹承笺将昨夜来过哪几处、与谁同行、何时离开,都重新说了一遍。

巡捕房的人边听边记,说到那半枚箱牌时,其中一人抬起头:“这东西是谁取下来的?”

“我。”白砚铎将包着箱牌的布交过去,“原在赵管事右手里攥着。”

穹承笺随即补道:“是我让他拿的。”

巡捕房的人将这句也记下,才接过东西,叫人一并收好。尸体还要带走查验,身上物件与现场情形也须逐项记清。

穹承业留在码头继续同巡捕房交涉。

穹承笺正要离开,王管事从仓前赶了回来,向穹承业低声回话:“大少爷,赵家那边已经知会过了。赵婶听了消息,一时受不住,家里有人陪着,我也留了人照应。”

穹承业点头:“叫人好生看顾着,等巡捕房验过,能领人回去了,再同她商量后事。”

“是。”

穹承笺听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外走。

回到穹宅,已经过了午饭时候。

老仓钥匙簿、值夜名册和临时脚夫登记陆续送进小楼。穹承笺脱下外套,连饭也顾不上吃,便将昨夜带回的几页请汇记录重新取出来,摊在案上。

赵德昌的笔迹还留在纸上,有几处写得急,末尾的笔画连在一处。

【沈行刘先生称,两笔皆当日收件,次日报核。再问汇兑房。】

穹承笺抽过平码栈名册,翻到脚夫登记的那几页:“周二喜还是没有?”

“没有。”白砚铎站在书案另一侧,用指节压住翻开的纸页,“常做的、临时记的,都查过了,没这个名字。”

“门房也再问一遍。不光是名字,来人什么模样,也得问清楚。”穹承笺将名册推开,又换过老仓的钥匙簿。

簿上记得清楚,昨夜老仓钥匙只取过一回,正是梁顺带他们进去寻人时。穹承笺照着昨夜同行的人名逐一核对,将几处有待再问的另记下来,才翻开赵德昌最近几日经手的货单。

纸页一张张翻过去,核过的货单在案侧渐渐摞厚。事情照旧得办,少了赵叔,许多原本只消问一句便能弄清的事,如今都须重新查起。只是从码头回来以后,两人各自忙着手头的事,谁也没有再提孙账房与那半枚箱牌。

窗外的日光渐渐斜过窗棂,落在案角,又随着时辰一点点退去。

白砚铎将手里的单据放回原处,沉吟片刻,突然叫他:“二少爷。”

“嗯?”

“早上老仓后头那地方,我回来一路都在想。”

穹承笺还在核对纸上的名字,笔尖停在一处:“想什么?”

“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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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街夜雨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