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椅畔生怒,嗔里藏暖

白砚铎眼里那点困意顿时散得一干二净,他看着案后的二少爷,心头慢慢沉下去——总算来了,到底还是少爷脾气。

这几日穹承笺待他不坏,肯听他劝,也肯让他参与查账办事。可主子终究是主子,平日再怎么好说话,轮到一句吩咐落了空,脾气便要发出来。

何况这位二少爷近日遇上这么多事,心里本就不痛快。如今嫌他站在这里碍眼,拿他撒一通火,倒也不算意外。

只是自己守的原是分内的差事,连一声累都不曾喊,怎么反倒先惹得人不高兴了?

白砚铎收住解释的念头,重新站稳,等着那句“滚出去”。

谁知穹承笺并没有叫他滚。

二少爷绕过书案,径直走到墙边,抓住一把木扶手椅拖出了书房。椅脚刮过地板,带出一声长响,平安从楼门口探出头来,白砚铎也下意识伸手要接。穹承笺却不等他,将椅子转向楼门,又抬脚踢了椅腿一下,硬生生挪到他身旁。

白砚铎低头看着那把椅子,一时没明白:“二少爷?”

“不是要守?”穹承笺松开扶手,“坐着守。这儿看得见门。”

椅子就在腿边,白砚铎却不敢松这一下。方才站着都断了神,真靠上椅背,只怕再睁眼便不知是什么时辰。今夜偏又是码头出了人命之后的头一夜,他不敢拿主子的安危赌这一觉。

“老老爷子吩咐过,今夜得守。”他垂眼看了看椅子,仍道,“属下不能坐。”

穹承笺听他翻来覆去还是这几句话,气得半晌说不出话。

“Shit……随你。”他转身便往楼上走,行至楼梯半中间,又扶着栏杆回头看了一眼,“看来我这个主子说的话,在你这儿还真不如祖父一句吩咐管用。”

白砚铎正要答话,穹承笺却已转身上楼。

又走了两级,他低低骂了一声:“bloody hell.”

楼上传来“砰”的一声,卧室门被重重关上。

白砚铎望着楼梯口,过了一会儿,突然问:“二少爷方才说什么?”

平安也仰头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迟疑道:“我不知道……好像是洋文。”

白砚铎皱眉:“骂人的?”

平安想了想,才小声答:“反正听着……不像什么好话。”

白砚铎低头看向腿边那张椅子,方才升起来的戒备忽然有些无处安放。原以为二少爷是嫌他碍眼,发了一通火,等来的却不是责骂,更不是赶人出去。这位二少爷折腾了半天,竟只是为了叫他坐下。

他伸手将椅子往墙边挪了些,给门前让出通路,随后站回原处。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楼上传来铜铃声。

平安忙提起灯,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去。刚唤了一声“二少爷”,卧室门便打开了。

穹承笺冷冷的声音沿着楼梯传下来:“平安,给我备热水,我要洗澡。”

“是。”

“还有,偏房也让人送两桶热水过去。”

平安愣了一下:“……偏房?”

“给白砚铎。”

楼上安静了片刻,穹承笺的声音又响起来,一字一句,说得分外清楚:“叫他把身上那股味洗干净!不洗,就滚出我的小楼。要守夜,收拾完自己再守!”

话音刚落,卧室门又“砰”地关上了。

平安提着灯下楼,走到白砚铎跟前,嘴唇动了半天,才为难地开口:“白……白护卫,二少爷说——”

“我听见了。”

平安一时不知该接什么,只好尴尬地笑了下,转身往外走:“那我去叫刘妈烧水。”

“平安。”白砚铎突然叫他。

白砚铎抬起一只袖子,凑近鼻端闻了闻,随即又放下手,问:“闻着没有?”

平安没明白:“……什么?”

“味。”白砚铎又抬起袖口闻了一下,眉头不由皱起。

平安这才明白过来,眼睛往他衣袖上瞟了瞟,小声道:“……有一点。”

“一点儿?”白砚铎放下手看他。

平安被他盯得越发为难,见白砚铎偏不肯放过,只好老老实实地答:“您从码头回来,身上就有那么一点……凑近了闻得出来,离远些倒还好。”

小少年像是想到了什么,犹豫着开口:“就是……二少爷下午不是还一直叫您待在书案边么……”话说到一半,他赶紧收了声,索性提灯往外跑。

“……我去叫刘妈!”

白砚铎目送他出了门,又细细闻了一遍。

除了汗味、雨腥,还有在老仓后察看尸体时沾上的一点血腥气。衣裳穿了一整日,确实该换了,贴身跟着主子办差,总不能叫人闻着这些味道。

道理他自然明白,只是二少爷方才那句“洗干净”,连同后头那个“滚”字,仍在耳边绕着,怎么想都觉得不大舒坦。

白砚铎又看了一眼楼梯口,叫来一位守在院门旁的护院,交代他留神院里的动静,这才往西侧偏房去了。

屋里仍是离开时的模样。

白砚铎点起灯,将腰后的短刀和□□逐一解下来,搁在桌上靠里的干处,又把粗瓷水杯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地方放换洗衣裳。

没多久,刘妈便领着两个粗使小厮抬来浴桶,安置在屋角。两桶热水倾进去,屋里顿时升起一层白蒙蒙的水汽。刘妈试过水温,又叫人兑了些凉水,才将布巾与胰子放上矮几。

平安在门口提灯照着亮,等小厮将空桶抬出去,才端着一碗粥进来。

“刘妈给温的。”他将碗放在桌边,迟疑一下,又补道,“二少爷刚才还叫人问,您到底吃过饭没有。”

刘妈笑道:“先吃两口,水凉了再叫人添。换下来的衣裳搁盆里便是,明早我叫人一并收去洗。”

“有劳刘妈。”

“客气什么。”刘妈将布巾理好,又看了眼桌上还冒着热气的粥,“快趁热吃吧,别又搁凉了。”

几个人收拾妥当,陆续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灯火与浴桶里缓缓升起的热气。

白砚铎先在桶边洗了洗手,才回到桌前坐下。

粥还是温热的,他原想着吃几口垫垫肚子,谁知第一口下去,才发觉自己饿得厉害。往后便顾不上慢慢吃了,一勺接着一勺,直到碗见了底,连剩下的一点也刮净了。

搁下碗,他起身解衣。

外衣脱下来,白砚铎将其搭在一旁,又俯身脱去靴袜,舀了些水到脚边的小木盆里,仔细洗过脚。盆里的水很快浑了,他倒掉污水,重新试了浴桶的水温,这才解去余下的衣裳,跨进桶里坐下。

热水漫上腰背,连日紧绷的肌肉终于得了片刻松缓。他扶着桶沿坐稳,掬水浇过肩颈,水珠顺着脊背一道道淌下去。

白砚铎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取过胰子,在掌心搓出一层薄沫,沿着手臂慢慢洗下去。拇指侧面还留着一点血污,是早晨察看赵德昌时沾上的,先前只草草擦过,如今借着灯光仔细搓洗,才终于去了那股黏涩。

他却又想起书房里那声摔笔的响动。

白砚铎一向知道如何应付主家的坏脾气。挨几句训,受几句气,只要不曾真正碰到他的底线,忍过去便是。旁人的喜怒好恶,他也素来懒得多想。

偏偏今夜这位二少爷,叫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拿身上的味道说事,连滚出去的话都放出来了,却又叫人送来热水,还惦记着他有没有吃饭。

自己倒也奇怪,平日里比这难听的话听过不知多少,今日不过被嫌了两句,竟还要追着一个孩子问身上究竟有没有味道。

热水浸得人愈发困倦,眼皮沉沉往下坠。他猛地醒过神,抬手在腿上掐了一把,提醒自己快些洗,别真在浴桶里睡过去。

洗罢,白砚铎换上干净衣裳,将贴身里衣和袜子另用盆水搓洗,搭在窗边的竹竿上。这些东西他向来自己动手,从不留给刘妈他们去做。

待头发擦得不再滴水,他重新束好衣裳,带上枪和刀,推门走了出去。

小楼廊下还亮着灯。

平安蹲在炭盆旁,正拿铁箸拨弄余火。听见脚步,他先朝白砚铎身上打量了一遍。见他换了干净衣裳,头发也理过,脸上终于露出几分如释重负的神情。

“白护卫,您洗好啦。”

白砚铎应了一声,仍往楼门边走。

平安赶紧搁下铁箸,跟了上来:“您别往心里去。二少爷方才……他就是想让您歇一会儿,人很好的。”

“我知道。”

平安原本备了一肚子劝人的话,没想到他答得这样干脆,一时倒不知该怎么往下说。

过了片刻,他还是忍不住道:“方才我原想在楼上伺候二少爷洗澡,他说用不着我守着,叫我下来歇着。水凉了,我说进去添,他也不让,自己拿长柄铜勺舀的。”

“我不是替二少爷说话。”平安挠了挠头,像是怕他不信,又认真补了一句,“我也是头一回见这样的主子,二少爷……跟别的主子不一样。”

“不一样?”白砚铎看了眼墙边那张椅子,语气淡淡的,“是不一样,旁的主子嫌人偷懒,他倒嫌人不肯歇,脾气也不小。”

平安愣在原地。

他原先见白砚铎在二少爷面前,总是站得笔直,开口闭口都是“属下”,还以为这人平日里也是那副性子。谁知二少爷一不在跟前,他竟连主子的脾气都敢评说,话里还带着几分不耐。

平安回过神,忙朝楼梯上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白护卫!这话哪能这么说二少爷呀!”

白砚铎偏头看他:“哪句说错了?”

“还不是您自己不肯歇!”平安一着急,声音不由高了些,又赶紧收住,“二少爷劝了您好几回,您一句也不肯听。”

白砚铎瞧着他那副着急模样,突然有了几分兴味,调侃道:“你倒护着他。”

“我……”平安被他问得一噎,随即挺直了些身子,“本来就是!二少爷真嫌您,还叫人烧水、给您热粥做什么?您倒好,洗完了回来还数落他。”

“数落?”白砚铎故意把话说得慢了些,“我不过说他脾气大,倒全成我的不是了。”

“我又没说全是您的不是!”平安急得直摆手,“可您也得讲讲道理呀。二少爷起先不是好声好气劝您的?是您一直不肯听,他才生气的。”

小少年说得认真,脸上那点害怕他的神情也渐渐淡了,显然是真替二少爷抱不平。

白砚铎看着他,心里却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方才那句“脾气大”,倒也不是全无怨气。他原本也不爱在背后评说主家的好坏,今日偏偏多了这么一句。如今听平安这样一番维护,再想起那碗热粥与洗澡水,倒又觉得自己方才的计较有些多余。

平安见他不说了,自己也慢慢泄了气。方才只顾着替二少爷争辩,这会儿回过神来,才觉着自己竟顶了白护卫好几句,心里顿时发虚。

白砚铎却已转身,重新走回楼门旁站定。

平安望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墙边那把椅子,终究跟过去,扶着椅背问:“那您……还要站着呀?”

“嗯。”

平安朝楼上望了一眼,声音放轻了些:“可明早二少爷起来,瞧见您还在这里,怕是又要生气。我在外间听着铃,二少爷叫人,我就应。您去偏房歇一会儿,有事我立刻喊您。”

门边吹进一阵凉风,白砚铎眼皮仍沉得厉害。

他想起方才站着打盹,竟连穹承笺问了什么都没听清。真要遇上什么动静,自己这样硬撑着,未必便能比睡着强上多少。

何况码头出了人命,今夜院里的守卫原就比平日多。院门外有两名护院守着,府里巡夜的人也隔一阵便从这一带经过。

白砚铎思量片刻,反倒转身出了楼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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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街夜雨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