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夜叩仓门,旧怨重逢

王管事话音落下,书房里安静了许久。

穹承笺坐在案后盯着他,直觉有些荒唐,问:“明早?”

“是。”王管事见二少爷有了火气,连忙躬身颔首,“来传话的脚夫只说,赵管事请二少爷明早过去一趟,人就在平码栈等着。”

穹承笺闻言往椅背上一靠,椅腿带出点动静:“找了他一整日。”他按了按眉心,“宅里找,平码栈找,外仓也找,现在倒叫我等到明早……传话的人呢?”

“话送到前头便走了,门房问了姓名,说叫周二喜。”

“好,备车。”

王管事一怔:“二少爷,赵管事说的是明日早上——”

“他既然能叫人递话,我还得等到明早?”穹承笺站起来,穿上椅背上的外套。王管事还要再劝,他已迈步往外走,“他若真有什么话非得明早说,明早再同我说一遍就是。”

王管事只得让开门口,跟到廊下叫人备车。白砚铎将习字纸移到一旁,最末一行仍只写了个“白”。他带上刀,随穹承笺出了书房。

夜里又落起雨来,细雨斜斜扑在车窗上,外头的灯影隔着水痕晃过去。长平码街的铺面已关了大半,偶尔有货行还亮着灯,几只待装车的木箱收在檐下,箱角搭着防雨的油布。

穹承笺靠在后座,望着窗外的雨,一路没怎么说话。

经过慈心附近的街口,白砚铎侧头看了一眼,他突然开口:“二少爷,这事有些不对。”

穹承笺扭回头看他,白砚铎转过半边身子:“赵管事办事一向周全,他答应今日回您话,就算什么都没问出来,也该叫人交代一声。”

“听着你同他挺熟。”穹承笺道,“你觉得他不是故意躲我?”

“说不准,也可能是遇上麻烦了。”

穹承笺坐直了些:“麻烦……你觉得他有危险?”

“我不知道。”白砚铎道,“只是他若能自己来去,没道理让旁人找上一整日,还托人递话。”

穹承笺思索片刻,火气渐渐压下去,也觉出这话有几分道理:“那更该今晚去,先把人找着,旁的见了面再说。”

“我也是这个意思。”白砚铎转回前头。

车又走了一段,穹承笺突然叫他:“白砚铎,今日倒记得了。”

白砚铎觉出他所说的是什么,低声回答:“属下记性不差。”

到平码栈时,已近十一点。

仓门只留了一扇小门,门头的风灯被江风吹得来回晃,门槛上的水一时亮,一时又暗下去。

车灯照到门房,里头便有人出来。最先出来的男人二十六七岁,穿着白色短褂,袖子挽过手肘,裤脚沾着泥。他提灯往车旁走,白砚铎已经下了车:“梁顺?”

男人抬头认出他:“白爷?这么晚了——”

“今晚你值夜?”

“是。”梁顺又朝后头下车的穹承笺欠了欠身,“这位想必是二少爷。”

穹承笺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点了点头,问:“赵管事呢?方才有人往宅里传话,说他明早在平码栈等我。”

“赵管事回来过?”梁顺回头问门房那边。

另一个值夜工也跟了出来,闻言摇头:“没有啊……我们今晚都在前头,没瞧见他进来。”

穹承笺没有再在门口等:“他的账房在哪儿?”

“二少爷跟我来。”梁顺将灯提高,领着两人进了仓门。

主道上还有几盏灯,拐进仓与仓之间,路便暗了。墙根停着个空板车,占去半边过道,三人只得前后走。

赵德昌用的账房没落锁,梁顺一推,门便开了。他举灯往里照:“这里今晚没人动过。”

桌上收拾得齐整,算盘推在右边,几册簿子摞在一处,旁边那只茶杯已空了,杯底留着干掉的茶渍。穹承笺从摊开的几张纸上认出两个单号,走到桌边,将上头一张拿了起来。

正是昨日叫赵德昌重查的前两批请汇记录,表上几栏仍空着,旁边却添了字。梁顺将马灯递过来,白砚铎把灯放到桌角,穹承笺才将那些小字看清楚。

【沈行刘先生称,两笔皆当日收件,次日报核,再问汇兑房。】

穹承笺望着那几行新添的字,想起昨日催赵叔追查旧单时的情形。赵叔应下了,他却只顾着要一个回话,连赵叔打算找谁都没细问。如今人一整日不见,莫非是顺着这两笔账追问时,撞见了什么不该碰的人或事?他原先还恼赵叔失约,这时却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催得太急,让赵叔平白冒了险?

白砚铎凑近些,指着页边添上的几行字:“赵管事写的?”

“嗯,是他的字。”穹承笺将另一张也移到白砚铎面前。

梁顺站在桌旁,道:“晚饭前我来换灯油,这几张纸就已经摆在桌上了。”

“这门一直没锁?”

“赵管事白天在这儿办事,去附近几个仓走走,门一般不锁。”

穹承笺朝敞着的房门看了一眼,将散页理齐收进外衣内袋:“这些我带走。”

白砚铎问:“赵管事平日不在账房,会去哪儿?”

“后仓、平码棚,江边也常去。”梁顺拿回马灯,“夜里有船货,他有时也往老仓去。”

“带我们走一遍。”

离开账房,三人先到平码棚。棚门半开,几垛尚未上架的麻袋挤在里头,一个脚夫靠着货垛打盹。梁顺叫了两声,他揉着眼睛站起来,赶紧往旁边让了些。

白砚铎往货垛深处走了几步,等他出来时,穹承笺问梁顺:“后面的仓房能进去么?”

“能。”梁顺领着两人出了棚。

几处外仓,有人守的便敲门叫起来问。有个值夜工从门里探出头来,衣襟还敞着,瞧见梁顺后面的二少爷,忙退开让路。遇上落锁的,梁顺又去值房取了钥匙。仓门一扇扇打开,仍不见赵德昌。

一处货棚前忽然传来吵嚷,棚下停着刚卸空的板车,几根扁担横在脚边。四五个脚夫围着个穿褐布短褂的包工头,领头那人手里攥着记工纸。

“讲好抬到棚口,一趟算一趟!”他将那张纸递到包工头跟前,“临了又叫我们往后仓送两车,纸上怎么还是原先的数?”

“我又没说不算。”包工头把手背到身后,不去接纸,“原先包的是卸到棚口,后头添的工,得赵管事认过,我才能往栈里报。”

一个上了年纪的脚夫挤到前头,骂道:“侬倒讲得轻巧!叫我们往里抬的是侬,等到算工钱,就推到赵管事头上。赵管事今朝勿来,我们就白跑啊?”

“你少嚷两句!”包工头指着他,“栈里的账是我想添就能添的?写上去,赵管事不认,回头扣我的钱,侬替我出?”

旁边一个带着北方口音的年轻脚夫接过话:“他娘的,叫俺们搬的时候,你咋不先讲要等赵管事?早说有这一出,谁肯给你白跑!”

“工是谁叫的,侬心里倒勿清爽?”老脚夫一拍板车,“册那,嘴巴一张,叫人做活;笔一拿,倒不肯写了。侬就写一句,是侬叫我们往里搬的,写勿写?”

包工头的脸沉下来:“要我落这个字?好啊。往后再有临时添活,你们自己去找赵管事,莫来求我。”

“吓唬哪个呢?”年轻脚夫往前一步,“明日不叫我干也行,今夜干过的你得认!”

穹承笺原本要继续往后仓去,听见“赵管事”便停下了脚步。包工头身旁的黑衣汉子已听得不耐烦,挤上前来,伸手顶住年轻脚夫的胸口。

“有完没完?叫你们等就等!”他狠狠推了一把,“再吵,工票也别想拿!”

年轻脚夫后背撞上板车,车轮往后滚了半尺。

旁边一个同伴骂了声“你娘的”,抄起地上的扁担便要挥过去。黑衣汉子迎上去夺,木杆在两人头顶斜斜扬起。

白砚铎已经从穹承笺身侧过去,他抓住扁担中段往无人处一带,木杆顿时偏了方向。他松开扁担,黑衣汉子反手来抓他的领口,手才伸到近前,便被扣住反折到身后。他将人按在旁边的麻袋垛上,那汉子挣了两下,胳膊也没能抽回来。

“你他娘的——”黑衣汉子猛地抬起脸,后半句却卡住了,“你!你、你……”

白砚铎看清那人的脸,眼神微动,松开了抓着他的手。那汉子反倒连着倒退两步,扶住一旁的麻袋,方才还随手推人,此刻却怕得腿直抖,几乎站不稳。

“都住手!”梁顺举起马灯,“二少爷在这里,还闹!”

包工头这才瞧见后面的穹承笺,赶紧把衣襟拢好,躬身道:“二少爷!小的有眼无珠,没瞧见您过来。几个粗人争工钱,惊动您了。”

“争的是哪两趟?”穹承笺问。

领头的脚夫忙把纸递过去,指着空着的地方:“二少爷,先前是卸到棚口。后来又有两车要进后仓,叫我们一道送,我们送了,又不愿给我们记工数!”

“这纸是你们记的,还是他记的?”

“是小的叫人记的。”一旁的包工头抢着答,“可后添的这两趟,没赵管事点头,小的实在不敢往上报啊。”

穹承笺抬起头看他:“让他们搬进去的,是赵管事?”

“……不是。”包工头挠了挠脖子,“是小的看棚口堆不下,叫他们先往里送。”

“那你方才拿赵管事挡什么?你怕多算,就连做过的也不肯记?”穹承笺把纸还给领头脚夫,“添活是你叫的,便先把这两趟记明白。”

“是!是。”包工头忙接过记工纸,忽又抬头,“二少爷,那这添出的工钱——”

“明日让账房核收货簿,照原来的约定算。”穹承笺道。

上年纪的脚夫在一旁看着,还不忘问:“明朝账房再讲赵管事勿在呢?”

“拿这张纸来找梁顺。”穹承笺道,“今夜的人、货、工数都在,明日总有人能核。”

包工头找人借了支铅笔,按方才说的补记了两趟,领头脚夫伸着脖子看,黑衣汉子始终没再出声,缩在灯照不到的地方,包工头叫他收拾扁担,就安安静静地低头照做。

三人离开货棚时,他却又从后面跟了两步,隔着一段路对白砚铎低声道:“您……能不能就当没见过我,别让九爷晓得我在这儿……”

白砚铎停住,回头看他:“你回来做什么?”

“挣点工钱,讨口饭吃。”那人两手垂在身前,衣摆被他攥得皱成一团,“我没再做旁的,真的,就跟着他们搬货……求您——”

“来了几日?”白砚铎问。

“……三日。”

白砚铎沉默片刻,淡然开口:“晚了。”

那人瞪大了眼睛,张着嘴似乎还要问什么,终究没再出声。

白砚铎没有再理会,转身跟上前头的穹承笺。

又走出一段,穹承笺侧头问:“你到底做过什么?方才那人怎么怕成那样?”

“从前的一点恩怨。”白砚铎看着前头的路,“是属下自己的事,脏,二少爷还是别知道的好。”

梁顺等他们走近,又提灯往前带路。

到后仓深处,路分成两边。右边通老仓,左边只有一截低矮的砖墙,再往后便看不清了。穹承笺问:“那边是什么地方?”

“二少爷,那是冰窖。那块地早些年租给了一家冰行,冰窖是他们自己出钱修的。”

“今夜有人值守?”

梁顺将灯朝那边照去:“下午最后一车冰送完就锁了,我可以去前边取钥匙。不过夜里若没有医院、酒楼来提冰,一般也不开。赵管事查货,也不往里面去。”

“不必了,那去老仓。”

三人走过岔口,前面几处值房的人声渐渐听不见了,只剩脚下踩水的响动。

老仓的砖墙比前头矮,墙边摞着几副闲置的木架,雨水沿横木往下淌。穹承笺侧身绕过去,袖口仍不小心蹭湿了一块,贴着手腕发凉。梁顺上前敲门,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应,才从手里那串钥匙中拣出一把,将锁打开。

白砚铎先跨进门,梁顺举灯跟上,里头堆着旧麻袋、空箱和几批不常动的杂货。穹承笺站在仓内,听见白砚铎抽开了后门的门闩。门板随即被吹开,江风穿过来,梁顺手里的灯晃了一下,光从麻袋上移到了墙根。

穹承笺朝后门叫了一声:“赵管事?”

等了一会儿,又叫:“赵叔?”

无人应答,白砚铎在门外看过,回来抵住被江风推回的门板:“后头也没有。”

梁顺把灯往窄道两头照了照:“这里平常就少有人来。”

再过去便是江,黑夜里辨不清水面,只听见潮水一下下拍着岸。穹承笺往窄道另一头看去,心中焦虑,出门时只想着把赵德昌找出来问个清楚,现在却宁愿他只是躲在哪间屋里,不肯见人。

他问:“还剩哪里?”

“江边两个卸货棚。”梁顺答,“赵管事有时夜里去看船。”

“过去看看。”

几人正要绕出仓后,迎面过来两个值夜的伙计。黑暗里突然有人唱了起来。那声音拖得长,穿过雨声,一个字一个字飘过来。

“白——骨——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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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街夜雨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