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白骨夜唱,噩耗临门

声音细长婉转,尾腔还拐了个弯,几个人便停在了仓后的窄道上。梁顺举灯往墙角照,湿木架挡着光,后头看不清楚。那唱声混在江风和檐下的滴水声里,头一句听着还远,再响起来时,却已然到了近处。

“白骨夫人呐——白骨夫人——”旧木架后绕出一个人影。

穹承笺认出来,是昨日蹲在仓门口的那个疯汉。他怀里仍抱着那截麻绳,头发被雨打成一绺一绺,贴在脸侧。一只鞋不知丢去了哪里,他赤着脚踩进水洼,顺着自己唱的拍子又走近一步。一脚有鞋、一脚赤着,踩在泥水里深浅不一,嘴里的调子却没乱。

梁顺把灯抬高了些,疯汉迎着光眯起眼,肩膀一耸,方才已经落下去的腔又从头起了:“白骨夫人——白骨夫人——吃人肉,借人形。”

“借来人皮遮白骨——敲门还报旧姓名————————”最后一个“名”字拖得气都快尽了,他才仰起脸来。

穹承笺皱眉:“白骨夫人?”

疯汉偏着头看过来,倒像唱到一半,突然听见台下有人搭腔。“白骨夫人?”他咧嘴笑起来,“问得好——白骨夫人就是白骨夫人呀!”

他把麻绳往肩上一披,缩着肩向前探了探,走起路来竟有几分装模作样的斯文:“列位看官,且瞧仔细——骨头藏里面,人皮披身上。走路,说话,敲门。”后面这几句倒吐字分明,拖腔、停顿都还留着说书人的板眼。说到“敲门”,他还屈起手指,朝空处叩了两下,“你瞧,你瞧——谁认得出来?”

旁边有值夜的人笑:“程西,侬又编上啦?”

程西只是盯着穹承笺看,突然用一只手直指他的脸:“你——你也白!”他踩着泥水抢近两步,声音陡然高了,“白得这样好看——说不准你也是白骨夫人变的!”

穹承笺刚要往旁边挪,白砚铎已经横过一步,将程西拦在臂外:“站住。”

程西往左探,白砚铎便侧过半步,始终只拦着人,没伸手去抓他。

程西那根手指仍直直伸着,却只能越过白砚铎的肩头,指向后面。

程西够不着人,索性踮起脚,冲着穹承笺叫:“等着!白骨头——等猴王来,一棒打死你!”

一旁值夜的两个伙计不笑了,喝声随即响起。

“程西!”

“册那!程西,侬发啥疯?离二少爷远点!”

梁顺先把马灯交到旁人手里,从程西身后握住他的胳膊,将人往回带:“你他娘的又犯浑!给我回来!那是二少爷!”

“白骨夫人!”

程西脚下一个趔趄,还扭着肩要挣,回头看清是梁顺,胳膊便松了力,冲他嘿嘿笑起来。梁顺从怀里摸出油纸包,将半块凉饼连着油纸递到他手里。

程西把麻绳夹进腋下,两手捧住饼,先闻了闻,又朝梁顺递过去:“你吃。”

梁顺见他举着不放,伸手把那包饼轻轻推回去:“吃你的。”

程西这才咬下一口,他咬得急,饼渣掉在油纸上,便改用一只手托着,低头一粒粒拣着吃,手里的油纸窸窣作响。

梁顺朝穹承笺躬身:“二少爷恕罪,方才没看住他。他是糊涂了,不是存心冒犯您。”

“没伤着人,算了。”穹承笺走到白砚铎身侧,问梁顺,“你认识他?”

“这一带的人大多认得,他从前在街上、茶馆里说书,也能唱几段。书里几个人物,他一个人就能换着声口说。”梁顺回头看了看,程西已蹲到木架边,顾着手里的饼,连方才被他指着骂的二少爷也一眼都不看了。

“怎么成了这样?”

梁顺叹了口气:“听这里的老人说,全家老小都叫日本兵害了,后来人就糊涂了。”

旁边一个伙计道:“他怎么就认准咱们这儿了?日日往里钻,没得个清静!”

“从前就在这一带说书,路认得。”

“他妈的,白日疯,夜里还不消停!”那伙计看着程西,忍不住又道,“上回船断了根绳子,他硬说龙王爷来偷腰带,足足念了三天!”

梁顺没接那伙计的牢骚,弯腰拍了拍程西的肩,指向屋檐下:“到那去,脚还泡在水里呢。”

程西嘴里嚼着饼挪了过去。方才骂得最响的伙计见他过来,也往旁边让了让,嘴里却还在嘟囔。程西没理会,到了檐下蹲稳,把那只赤脚也收到了干处。

穹承笺看了一会儿:“你常给他吃的?”

“值房里有吃的,我总给他留一口。他饿了,晓得往我这儿来。”梁顺接回马灯,朝江边那条路照去,“二少爷,还剩那两处棚子。”

穹承笺迈开脚步,想起方才程西冲上来时,自己只顾着看那根指过来的手,白砚铎却已挡在前头。他看了白砚铎一眼:“你刚才身手倒快。”

白砚铎只道:“他冲得也快。”

穹承笺笑了一声,随梁顺往江边去。

两处卸货棚里都问过了,值夜船工说,傍晚以后没见过赵德昌。从第一处出来,穹承笺还想着赵叔兴许去了第二处;到了第二处,问话没变,答复也没变。

前头又有一点灯光迎过来,梁顺认出是栈里的伙计。那人身后还跟着一个妇人,手里挎着布包,走近了,先往他们几人身后看。

“……嫂子?”梁顺停下来,“你怎么来了?”

“家里等不到,我来看看。”她的目光落到穹承笺脸上,迟疑片刻,“这是……二少爷?”

穹承笺点了下头。

“您回来的那天,他回家还说,二少爷如今长得太俊,都快认不出了。”说完,她又往后看了一眼。

“我也在找赵叔。”穹承笺道,“您一整天没见过他?”

“没,昨天晚上他就没回来。”她将布包往臂弯里拢了拢,“他平日忙起来,晚归也是有的。可这一回……”她转向梁顺,“是不是栈里出了什么事?”

“没听说出事。”梁顺摇摇头,“方才几处都问了,都说没见着。”

她又问穹承笺:“二少爷这么晚还来找他,是差事上有哪里不妥?”

“有一批药等他验货签押,医院急着要,我便过来找。”穹承笺思量一息,“不过,今晚府里收到他托来的话,叫我明早到平码栈见他。”

她抬起头:“他捎了话?”

“是。”

她松了口气,朝梁顺道:“既然还能捎话,想来是有事绊住了。也不晓得给家里带一声,叫人白等。”

梁顺沉默许久,道:“等他回来,我同他说。”

“你说他也不听。”她将布包提起来,“我带了身干衣裳。想着他若在栈里宿下,夜里总要换一换。”

她解开包结,里面是一件叠好的短褂,底下放着条长裤。

“衣裳搁我值房。”梁顺伸手要接,“他一回来,我便给他。”

“那就劳烦梁兄弟了。”她把布包交过去,想了想,又补一句,“若真有事不能回来,也叫他捎句话。”

“晓得。”梁顺拢好包角,将布包抱在臂弯里。

妇人跟着那伙计,沿来路走远。

沿着江边找回账房,已是后半夜。穹承笺把贴在腕上的湿袖口往上挽了挽,先前在老仓外蹭到的水,走过这一圈也没干。梁顺将灯放上桌,杯底那圈干茶渍又露在光里。

穹承笺站在桌前,心里仍有些不踏实。可该找的地方都找过了,再这样漫无头绪地寻下去,也未必能找到人。王管事传来的话说得明白,赵叔让他明早来平码栈。既然还能托人递话,想来人总该是平安的。

“梁顺。”穹承笺盯着那圈茶渍,“今晚赵叔若回来,不管几点,立刻让栈里的伙计来报,别再托什么过路脚夫。”

梁顺低头应了声:“明白。”

穹承笺往外走,到了门边又回头看桌上:“还有,赵叔桌上的东西先别动。”

“我会守着。”

“明早我再过来。”穹承笺又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赵叔若先到了,让他等等我。”

“晓得了,二少爷。”

“有劳。”穹承笺出了账房,才看见程西也跟到了前头,他蹲在檐下。众人朝车边走,他只将脸埋进臂弯里笑。

车门合上时,穹承笺从后窗望了一眼。马灯搁在地上,梁顺正俯身把一只空竹筐从程西脚边搬开。

车拐过货场,那一点灯光便被仓墙遮住了。

回到小楼,书案上的灯还留着。穹承笺解下外套,拿帕子擦干手,才走到案前。案上还是白砚铎那张练字纸,最末一行的“白”字后头空着,墨迹早已干了。

“白砚铎,今日看来是罚不完了。”

白砚铎在外间解下短刀,放到顺手能取的位置,走到案边:“明日再写。”

穹承笺笑了笑,将那张练字纸递给他:“还从这个‘白’往下写?”

“嗯。”白砚铎将纸收在案侧。

穹承笺将笔放好,把案上的药目合起来。

“睡吧。”

第二日,刘妈将早饭送到外间时,穹承笺已经洗漱妥当,换了深色长衫。昨夜回来已过午夜,没睡上几个时辰。

平安把小菜碟子搁到他手边,见粥碗已快空了,便伸手去拿勺:“二少爷,再添些?昨夜那么晚才回来。”

穹承笺吃完最后一口,将碗放下,抬手挡了挡:“又不是去码头扛了一夜货。”他拿帕子擦过嘴角,又问,“车备好了?”

“好了,白护卫已经在外头。”

穹承笺用帕子擦过手,走到门边又回头交代:“若香港或外埠有电报回来,别等我,先送我大哥那里。”

平安将勺子放下,站直道:“记住了。”

昨夜的雨已经停了,天仍阴着,青石路的缝隙里还有积水。汽车停在二门外,白砚铎见他过来,替他拉开后座车门。

穹承笺问:“昨晚睡了多少?”

“够用。”

“够用是多少?”

白砚铎没有答,手仍扶着车门,只把门又拉开了些,等他上车。

穹承笺扶住车门,看了他一眼,正要再问,外头突然有人喊:“二少爷——!”

脚步声紧跟着闯进来,门房在后头叫了一声,来人却没停,穿着码头的短褂,裤脚沾满湿泥。到了车前,他收脚不及,鞋底在湿石上滑开,膝盖磕了下去,双手忙撑住地。

穹承笺认出了那身平码栈伙计的衣裳,第一念便是赵叔有消息了。

“出什么事了?”

“二少爷……赵、赵管事……”伙计借力撑起身,膝头沾着泥水,喘得一句话断了几回,眼睛却始终看着穹承笺。

“怎么了?”

“死了!”

追来的门房停在几步外,穹承笺还扶着车门。

“……你说什么?”

“赵管事……死了。”伙计的声音抖起来,“……死了。”

穹承笺盯着他,问:“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刚发现没多久。”伙计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谁也没敢乱动,梁顺让我赶紧来报府里。”

“尸体在哪儿?”

伙计低下头。

“……老、老仓后头。”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长街夜雨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