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也很喜欢你

一连几日,李鸩都窝在坤宁宫里。

秦皇后午憩刚醒,就看见儿子支着下巴坐在外间的小杌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炭盆里的银霜炭,眼神却时不时瞟向正在收拾香炉的宫女,直到那宫女捧着香灰退下,他才收回视线。

“鸩儿,”秦皇后揉了揉额角,有些无奈,“你整日在我这儿耗着做什么?你父皇不是让你去文华殿听讲学么?”

李鸩起身,顺手接过嬷嬷手里的热帕子,自然地递到秦皇后面前:“讲学哪有母后要紧。儿子病了这一场,想多陪陪母后。”

秦皇后接过帕子敷脸,温热的蒸汽让她舒服地叹了口气,隔着雾气瞥他一眼:“说吧,又憋什么坏?”

李鸩笑嘻嘻地凑近,目光却扫过一旁刚奉上的燕窝羹和几碟精巧点心:“儿子哪敢,就是……母后今日用的、吃的,都让儿子瞧瞧?”他说着,手就朝那碟水晶糕伸去。

“啪!”秦皇后不轻不重地打掉他的手,嗔怪道:“没规矩!我这儿的东西,还能有毒不成?”她眼神微微沉了沉,挥退左右,“你们先下去。”

待人走净,寝宫内只剩下母子二人,炭火偶尔噼啪轻响。

秦皇后端起那盏燕窝,用小银匙慢慢搅着,并不喝,声音低了下去:“你这几日,行为古怪得很,每样入口的、熏香的、碰身的,你都要过目,甚至偷偷让人验看,子祯,你到底在怕什么?”

李鸩脸上的笑意淡去,他走到秦皇后身边蹲下,仰头看着她依旧明艳却难掩倦色的脸,心中一阵刺痛,前世,母后就是这样,在某一个看似平静的午后,毫无征兆地七窍流血,御医查了许久,只说毒入肺腑已久,却连是什么毒都辨不分明。

“母后,”他喉咙发紧,声音干涩,“您不觉得,您和太子…走得太近了些么?他送来的东西,您用着就那么放心?”

秦皇后搅动银匙的手停住了。

她放下碗盏,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李鸩的额头,力道带着亲昵的责备:“傻儿子,先皇后薨了才多久?我若明着疏远他,拒绝他的孝敬,岂不是告诉所有人,我这继后容不下嫡长子?那些言官的笔,皇上的疑心,你当是儿戏吗?”

李鸩何尝不懂这些道理?他只是怕,怕那些暗处的手,他握住秦皇后的手,那手温热柔软,他却觉得冰凉:“我知道……可儿子怕。母后,他送来的东西,能不用,就别用。”

秦皇后看着这亲生儿子,心下微软,又觉好笑:“怎么?你还真怕太子下毒害我啊?”她摇摇头,抽出手,拈起一块金黄软糯的桂花糕,直接塞进李鸩嘴里,“他眼下还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份必要,倒是你,收收你的性子。”

李鸩被堵了满嘴甜香,慢慢嚼着,前世母后宫里似乎也有这桂花糕的香气,只是后来……他垂下眼睫:“母后教训的是。”

秦皇后看着他乖顺的模样,倒有些意外。她端起自己那杯温茶,优雅地抿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开始凋零的梅枝,声音悠远:“儿啊,我不知道还能在这深宫里陪你多久,路,终究要你自己走,别总仗着你父皇现在疼你,就由着性子来,这宫里的恩宠,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李鸩咽下糕点,郑重道:“母后,儿子知道了,我不会了。”

秦皇后挑眉:“嗯?”

李鸩迎着她的目光:“我真不会了,母后。”

秦皇后凝视他片刻,终是缓缓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她没再说话。

李鸩又陪着说了一会儿话,见秦皇后露出倦意,便起身告退。

走出暖意融融的寝殿,寒风一激,他微微打了个颤,双福早已捧着大氅候在廊下,轻手轻脚给他披上。

“殿下,”双福压低声音,“东宫底下人瞧见,陆大人午后去了东宫,似乎……正是在议殿下封王之事。”

李鸩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走,去东宫。”他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眼中闪过恶劣的光芒,“顺便也该去谢谢皇兄上回的关照。”

东宫门前,值守的太监见到他,脸上堆起惶恐的笑容,假意阻拦了一下:“二殿下,容奴才通禀……”

“通禀什么?我与皇兄手足情深,还需这些虚礼?”李鸩一挥袖,径直闯了进去,声音拔高,带着刻意张扬的亲近,“皇兄!子祯来看你了!”

殿内的景象,让李鸩的脚步和声音同时顿住。

太子李子溟正半倚在暖榻边,眼眶微红,竟似刚哭过,而陆泽惟站在他身侧,一只手似乎刚从太子肩上收回,两人的距离近得有些逾矩,听到李鸩的声音,两人齐齐转头。

这场景说不出的怪异,李鸩心头猛地一跳,某种模糊的猜测划过脑海,快得抓不住。

李子溟率先反应过来,难掩一丝被撞破的羞恼,对着门口战战兢兢跟进来的太监斥道:“没用的奴才!二殿下到了,为何不报?!”

殿内的宫女太监霎时跪倒一片,瑟瑟发抖。

李鸩眨了眨眼,仿佛才从愣怔中回神,他慢悠悠走上前,目光在陆泽惟的脸上扫过,又落回太子身上,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寒意:“皇兄何必跟这帮奴才置气?看着不顺眼,拖出去杀了便是,换批懂规矩的来伺候。”

这话说得随意又狠戾,跪着的宫人把头埋得更低,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李子溟喉结滚动了一下,勉强笑道:“二弟言重了,不过是些疏忽,教训便是,给二殿下看座!”

李鸩也不客气,撩袍坐下,这才像是刚注意到陆泽惟似的,转向他,脸上露出一个堪称热情的笑容:“哟,陆大人也在啊?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皇兄与陆大人‘商议要事’了?”

他刻意加重了“商议要事”四个字,眼神在两人之间逡巡。

这话听起来,倒像是他与陆泽惟有多熟稔一般。

李子溟的目光立刻锐利地转向陆泽惟,又看向李鸩,手指在袖中不自觉收紧。

陆泽惟神色未变,躬身行礼,声音平稳无波:“二殿下安,臣与太子殿下已谈完正事,这便告退。”

李子溟见他要走,下意识上前半步,脱口而出:“泽……”随即意识到失言,硬生生改口,“陆大人……”他看了一眼好整以暇坐在那里的李鸩,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道,“陆大人,明日……请再来东宫一趟。”

陆泽惟点了下头:“是。”说罢,再次行礼,转身便走。

李鸩的视线追着陆泽惟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殿门外,才慢吞吞转回来,对着神色明显有些恍惚的太子笑道:“皇兄,子祯今日是特地来向皇兄赔不是的,上次是子祯年轻气盛,言语冲撞了皇兄,还望皇兄大人大量,莫要与弟弟计较。”

他话说得漂亮,眼神却没什么诚意。

李子溟的心思似乎还跟着陆泽惟飘远了,闻言只是勉强扯了扯嘴角:“兄弟之间,些许口角,过去便过去了。”

李鸩顺着李子溟不自觉又飘向门外的视线看去,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测骤然清晰了几分,一个近乎荒谬却又能解释许多事的念头窜了出来。

他咧嘴,露出一丝玩味的笑。

“皇兄大度。”李鸩站起身,“既然如此,弟弟就不多打扰了,哦,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前些日子父皇赏了我些小玩意儿,有几件倒是雅致,想来合皇兄品味,双福!”他扬声,“待会儿给太子殿下送来。”

李子溟愣了一下:“二弟不必……”

“皇兄莫要推辞,一点心意罢了。”李鸩打断他,笑容可掬地行了一礼,“弟弟告辞。”

说完,他不再看太子反应,转身快步出了东宫殿门。

一离开东宫视线,李鸩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他几乎是跑了起来,朝着陆泽惟离开的方向追去,寒风刮在脸上生疼,他却不管不顾。

拐过两条宫道,终于看到前方那抹沉稳的深红色身影,在素白积雪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陆大人——!”李鸩扬声喊道,声音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

前方的人脚步未停,恍若未闻。

李鸩暗骂一声,加快速度追上去,一把抓住陆泽惟的肩膀,自己却因跑得急而气喘吁吁:“陆……陆大人!你好大的胆子,皇子唤你,都敢不理?”

陆泽惟被迫停下,转过头,眼神依旧是那种看不出情绪的样子,他目光落在李鸩抓着自己官袍肩膀的手上,片刻,才开口道:“风雪声大,臣未听见。”

“少骗人了!”李鸩松开手,喘匀了气,指着不远处几个低着头匆匆路过的宫女,“我刚刚喊陆大人,你们听清楚了吗?!”

那几个宫女吓得哆嗦着回答:“回、回二殿下,听、听清楚了……殿下确实喊了陆大人……”

李鸩得意地一挑眉,看向陆泽惟,仿佛在说,人证在此,你还怎么抵赖?

陆泽惟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微微躬身:“既是臣耳背,殿下恕罪,若殿下无事吩咐,臣需回翰林院处理公务了。”

“别啊,”李鸩拦住他,凑近一步,脸上又换上那副玩世不恭,带着少年颇有笑容,“翰林院里学士那么多,又不差你一个,陆大人,”他拖长了调子,“我这个人呢,最欣赏的就是你这种……嗯,有本事的人,你年纪轻轻,跟那帮老头子混在一起,不觉得闷得慌?对了,你是状元、榜眼,还是探花来着?”他故意问道,眼神却紧紧锁着陆泽惟的反应。

陆泽惟抬眼,对上他的视线,平静地回答:“回殿下,臣是永和十六年殿试,一甲第三,探花。”

“哦~探花啊。”李鸩拉长了声音,恍然大悟般点点头,“原来陆大人这么厉害啊,怪不得皇兄喜欢呢…”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其轻佻,落在两人之间狭窄的风雪空隙里。

现在四下无人,陆泽惟突然冷笑一声:“二殿下若是无事,臣便告退了。”

这笑容很冷淡,带着讥讽,让李鸩更加确定,面前的人不过是个善于伪装的衣冠禽兽。

看到陆泽惟转身要走,李鸩抓住他的手腕,露出一脸受伤的表情:“陆大人,为何你对我和皇兄,态度如此不同…”

陆泽惟没动,就这样任由他拽着,刚想说什么,李鸩抬眸看向他,认真地说:“我也很喜欢陆大人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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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恨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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