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炭火无声。
李晟闭着眼靠在龙椅上,任由王德那双布满岁月痕迹的手不轻不重地捏着肩膀,良久,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回响:“子祯的生辰是不是快要到了?”
王德手下力道丝毫不变,垂着眼,声音恭顺平稳:“回陛下,二殿下是腊月里的生辰,翻过年,便整十八了。”
“嗯,”李晟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指尖在扶手的龙纹上慢慢划过,“该封王了…”
王德略停了半拍,转而捶起皇帝的腿,力道匀称老道:“这封王开府是祖制,是该封王了。”
李晟睁开眼,眼底一片沉静,并无多少昏聩老态,他转了转拇指上那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听不出语气:“子祯啊……最像朕,”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就是太心急了。”
“陛下,”王德声音越发轻缓,“二殿下年少,有些争强好胜的心思,也是常情,不过老奴瞧着,这回落水醒来,殿下似乎不太一样了。”
“哦?”李晟复又闭上眼,半晌,才从唇齿间吐出几个字,“是嘛,鬼门关前走一遭,是该长点记性。”他忽然问,“陆泽惟那边,近日如何?”
“陆大人一切如常,翰林院、内阁、东宫几处走动,沉稳持重,挑不出错处。”
皇帝静默了片刻,道:“去,给陆泽惟传道口谕,让他写道奏折上来,就写这封王一事,对了,让他再去试试二皇子的秉性。”
王德捶腿的手倏地停下,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皇帝平静的侧脸,犹豫了一瞬,还是低声道:“陛下,这试探若多了…二殿下对陆大人,怕是真要起杀心了,毕竟那日落水,太子与陆大人都在近前……”
李晟闭着眼,仿佛已入假寐,没有回话。
王德心头一凛,立刻意识到自己多嘴了,他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额角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太了解这位主子的秉性,太子与二皇子那日的争执,陛下未必不知,却绝非巧合,而陆泽惟赶去时,也是奉了皇上的旨意。
宫道长长,雪已扫净,却寒意更甚。
王德走在路上,刚过拐角,便碰上了探头探脑的双福,双福立刻小跑上前,堆起满脸的笑,打了个千儿:“儿子给干爹请安!”
王德脚步不停,只斜睨了他一眼:“嗯,二殿下身子可大安了?”
“托干爹福,殿下身子已痊愈了,就是……”双福亦步亦趋跟着,觑着王德脸色,小心翼翼道,“就是心里头有事,今儿个一早就去了翰林院,说是…要向陆大人请教学问,这会儿,估摸着正和陆大人在一处呢。”
王德脚步顿了一下:“二殿下在翰林院?”
“是,干爹这是要去哪?”双福注意到王德表情随口问着。
身后跟着的小太监机灵,尖着嗓子道:“双福公公,老祖宗这是要回司礼监处理要务,您且让让道儿。”
双福脸上笑容一僵,连忙侧身让开:“哎,是是是,干爹您慢走。”
待那簇绯色身影走远,消失在宫墙尽头,双福才直起身,对着空荡荡的宫道狠狠挥了挥拳头,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无声地“呸”了一下。
翰林院值房,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香的气息,几排高大的书架林立,其上典籍浩如烟海,几位身着蓝袍或绿袍的翰林学士或伏案疾书,或低声商讨,满室只闻纸页翻动与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
李鸩一身常服,站在靠窗的空处,已等了近一个时辰,他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与这严谨学术之地实在不符。
偶尔有学士路过,向他躬身行礼,唤一声“二殿下”,客气而疏离,随后便迅速回到自己的书案前,无人与他多话。
终于,一位年长些的编修似乎看他站得太久,于心不忍,搁下笔走过来,拱手道:“二殿下,陆大人先前在内阁协助整理军务奏报,一时半刻怕是回不来,您若寻他有急事,不妨移步内阁问问?”
这话客气,意思却明白,此地乃是办差重地,皇子若无正经事由,不宜久留。
李鸩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浮起一个堪称温润的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这帮学士都是老狐狸,现在还不能得罪,他今生是真怕了这帮写笔墨的人,杀人不见血的东西!
他转身踏出翰林院大门,脸色在跨过门槛的瞬间沉了下来。
“主子。”双福连忙迎上,瞥见李鸩眼中寒意,声音都低了几分。
“好一个陆泽惟。”李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寒风灌入喉中,引得他一阵剧烈咳嗽,单薄的肩背颤抖起来,瞪着双福喊,“先前骗本皇子说他在司礼监,司礼监又说他在内阁,内阁推说在翰林院,如今翰林院又打发我去内阁!”
双福连忙替他抚背顺气,急道:“殿下息怒,身子刚好,可不能再动气了,老奴打听过了,内阁和司礼监今日确实都没有陆大人的身影,老奴来之前看到王公公往翰林院方向走………”
“所以他就在里面。”李鸩止住咳嗽打断他的话,抬眼望向翰林院紧闭的朱红大门,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故意避而不见,耍着我玩。”
他就不信陆泽惟不出来,就这样主仆两人在门口等了将近一个时辰,天色渐沉,直到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李鸩神色一敛,天气寒冷让他险些没有直觉。
朱红大门开启,陆泽惟深红官袍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手中捧着一摞卷宗,正低声与身旁的学士交代着什么,抬眸间,恰与李鸩的视线撞个正着。
四目相对,风雪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陆泽惟神色未变,只对身旁学士微微颔首,那人便躬身退去,他独自走下台阶,在离李鸩三步处停下,躬身行礼:“臣参见二殿下。”
“陆大人。”李鸩的声音很轻,带着病后的沙哑,“真是让我好等。”
李鸩没有用“本宫”没有用“本皇子”而是用的‘我’,陆陆续续出来的学士们都听到这句话,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又匆匆移开目光,往宫外走去。
他上前一步,袖袍在风中轻颤:“我去了司礼监,他们说你在内阁,去了内阁,又说你在翰林院,我身子还没好全,这雪地里来来回回,咳得肺都要出来了。”
说着,他又掩唇低咳几声,眼尾泛起病态的薄红,仰头看陆泽惟时,那双桃花眼里水光氤氲,仿佛随时要落下泪来。
陆泽惟静静看着他表演,待他咳声稍歇,才淡淡开口:“不知殿下寻臣,所为何事?”
李鸩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淹没:“陆大人,不是对我有恩吗?只是来向陆大人道谢,况且,皇兄推我入水时,陆大人还在场,如若不是陆大人,我都可能会淹死。”
陆泽惟眼神微沉:“殿下慎言,太子殿下从未推您入水。”
“是么?”李鸩抬起眼,直直望进他眼底,“我可记得清楚,有人推了我一把,不是皇兄?莫不是陆大人……”
风雪渐大,卷起二人衣摆。
周围偶有路过的官员,远远看见这一幕,都慌忙低头绕行,不敢多看。
陆泽惟垂眸看着眼前少年单薄的身子在大氅下微微发抖,不知是冻的,还是气的。
半晌,他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
“殿下,此处非说话之地,请随臣来。”
他转身,深红官袍在雪色中划开一道弧线,径直朝翰林院内走去。
李鸩怔了怔,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冷光,随即又换上那副柔弱模样,快步跟了上去。
双福想跟上,被李鸩一个眼神制止,只得忧心忡忡地守在门外。
翰林院后院有间僻静的茶室,专供学士们休憩、清谈,陆泽惟推门而入,室内炭火温煦,茶香袅袅。
他径自在主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殿下请坐。”
李鸩撩袍坐下,肩上墨狐大氅滑落些许,露出里面单薄的月白常服,陆泽惟抬眸望去,看到纤细苍白的脖颈,上面还有未消的淡青色血管。
“陆大人现在肯与我单独说话了?”他语气里带着讥讽,眼神却依旧湿漉漉的。
陆泽惟提起红泥小炉上的铜壶,缓缓注水入茶盏,水汽蒸腾,模糊了他冷白的侧脸。
“殿下今日这般作态,不就是想逼臣与您单独说话么?”他语气平淡,将一盏茶推到李鸩面前,“既如此,臣便遂了殿下的愿。”
李鸩手指微微一僵。
“那日,”陆泽惟端起自己那盏茶,他的目光深邃难辨,“是臣推的您。”
李鸩猛地抬眼,他没想到陆泽惟竟然直接承认了,前世他落水后,陆泽惟从未承认过是他推的,并且口口声声咬定是他先动手推的太子,那些文官全部一边倒,少不了陆泽惟在后面煽风点火。
他突然感觉一阵怒火,他的表情险些控制不住,李鸩握紧茶盏,指尖泛白:“所以,你就那么护着太子!”
陆泽惟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
他直视李鸩,“臣毕竟是太子的人。”
听到这么冠冕堂皇的话,李鸩猛地站起身,墨狐大氅滑落在地,露出单薄的身形。
他俯身,双手撑在茶案上,逼近陆泽惟,眼中再无半点泪水,只剩下冰冷的狠戾,“陆泽惟——”
陆泽惟仰头看他,神色依旧平静:“殿下不装了?”
李鸩一怔,一气之下竟然控制不住情绪,他扯出笑容:“陆大人在说什么呢,我当然知道大人是皇兄的人,只不过陆大人这般护着皇兄,让我难免心生嫉妒罢了…是我言语重了些。”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陆泽惟盯了面前人片刻,随后站起身,又弯腰拾起大氅,重新披回面前气冲冲的人肩上。
他替李鸩系好大氅系带,手指不经意擦过李鸩冰凉的脖颈,他退后半步,躬身行礼:“雪大了,殿下请回,身子刚好,莫再受寒。”
李鸩站在原地,胸腔剧烈起伏:“陆大人…”
“二殿下,请。”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转身推门而出。
风雪扑面而来,一步一步,踏雪而去。
茶室内,陆泽惟静立窗前,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风雪中,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