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在李鸩的睫毛上,顷刻间化成了细小的水珠,混着脸上的泪水滑下,他抬起头,视线撞进陆泽惟深潭般的眼里,那人正垂眸看他,神色难辨,深红官袍衬得他肤色冷白,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像。
就是这张顶着菩萨般的脸,前世害得他生不如死,李鸩咬紧口腔的软肉,只不过眼神却是直勾勾的。
陆泽惟此时来,就是为了参他一本,说什么也不能让陆泽惟见到皇上。
李鸩的呼吸在寒风中凝成白雾,他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指,指甲在掌心留下月牙似的红痕,然后抬起那只冰凉的手,轻轻抓住了陆泽惟的袖袍。
“陆大人。”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
陆泽惟脚步一顿,转过头看向伏身的李鸩,眼前这个人,明明前几日还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恨不得扑上来撕咬,这声陆大人叫得他不禁拧起眉头。
大太监催促恰在此时响起:“陆大人,陛下让您进殿。”
李鸩松开抓住袖袍的手,又往上抓住陆泽惟的手腕,桃花眼还挂着两滴泪,仰头望着陆泽惟。
陆泽惟没有立刻抽手,他任由李鸩冰凉的手指贴着自己温热的腕脉,目光从少年泛红的额角扫到单薄中衣下微微发抖的肩膀,最后落回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他终于动了,用一只手解下自己身上的墨狐大氅,一抖,黑色的绒毛在雪色中展开,然后俯身,稳稳地披在了李鸩肩上。
大氅上还残留着主人一股梅香和体温,瞬间将刺骨的寒风隔绝在外。
他没有说话,转身欲走。
“谢陆大人。”身后传来李鸩清晰的声音,伴随着又一次重重的叩首,额头撞在冰冷的石地上,发出闷响,“一切都是子祯的错,望陆大人见到陛下还请美言几句!”
陆泽惟的脚步停住了,他侧过脸,目光向后斜睨:“殿下何错之有?”
说完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地踏入了养心殿的门槛。
直到那抹深红完全消失在门内,李鸩才缓缓直起上身,肩上的大氅沉重而温暖,他却觉得像披着一条毒蛇,方才还盛满水光的眼眸瞬间沉冷下去,死死盯着那扇闭合的殿门,仿佛要透过厚重的门板,将里面的人烧出两个窟窿。
陆泽惟……
他在心里一字一顿地咀嚼这个名字,恨意直冲他天灵盖。
时间在呼啸的北风和刺骨的寒冷中一点点流逝,李鸩跪得笔直,一动不动,像一尊逐渐被雪覆盖的雕像,膝盖从最初的刺痛变为麻木,再到后来针扎般的锐痛,每一次细微的挪动都牵扯出更深的寒意,这些皮肉之苦比起前世刑房里的酷刑,本不足挂齿。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这具身体刚刚溺过水,又或许是前世的阴影太过沉重,仅仅是风雪加身,竟让他从骨缝里感到一种濒死般的寒意,像无数冰针扎进肺腑,疼得他心口发慌,眼前开始阵阵发黑。
不。
不能倒在这里。
他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抠进掌心,双福真是没折,只能去禀报秦皇后,李鸩性子倔,是绝对不会轻易认错的人,双福作为李鸩的大伴再清楚不过,今日这反常的行为实在无法理解。
一个时辰后,殿门才缓缓从里面打开,从里面走出来几个身影,李鸩看不清,那挺直的背脊终于微微一晃,随即像断了线的傀儡,毫无预兆地向前栽倒。
“殿下——!”
惊呼声中,有人箭步冲来,在他额头即将触地的瞬间,手臂一揽,将他整个人接入怀中。
李鸩的意识在彻底沉入黑暗前,感觉到自己落入了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有人抱着他在雪地里奔跑,颠簸中,他无力地抓住那人胸前的衣襟,布料细腻冰凉,是上好的云锦。
窒息的感觉再次翻涌上来,他大口喘息,却吸不进足够的空气,眼前只有一片晃动的模糊光影,和一个紧绷的、线条锋利的下颌轮廓。
“我……”他气若游丝,分不清今昔何夕,绝望扼住了喉咙,“是不是……要死了……”
抱着他的人似乎低头说了什么,声音被风吹散,听不真切,只有胸膛传来的震动那么真实。
李鸩用尽最后力气攥紧手中的衣料,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泪水混着雪水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我不想死……”
这句话是真的,他在前世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做到,他明明已经放弃皇位,只要太子留他和母后一条命就行,可偏偏非要对他赶尽杀绝,母后被毒死,自己的左膀右臂被屠杀殆尽,而自己更是被折磨得生不如死。
这一世,他真的不想死。
最后几个字消散在唇边,他彻底失去了知觉。
抱着他的陆泽惟脚步未停,甚至更快了些,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少年苍白如纸的脸和紧闭的双眼,长睫湿漉,脆弱得不似真人。
陆泽惟的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他抱着李鸩,踏碎一路雪,朝着太医局的方向疾步而去,深红官袍的下摆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药香混杂着炭火气,钻入李鸩混沌的意识,他陷在柔软的锦被里,却仿佛仍躺在刑房冰冷的地上,鞭伤灼痛,左眼一片黑暗,右眼肿胀模糊……而面前站着如同阎王般的陆泽惟。
“陆……泽惟……”
他无意识地呢喃,牙齿咯咯打颤,浑身冷汗涔涔,手指死死揪着身下的被褥。
“殿下,殿下?”苍老的声音带着焦急,“快,银针!”
冰凉的指尖触到他的腕脉,随即几处穴位传来尖锐的刺痛,李鸩猛地抽气,倏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双福红肿着眼,两名太医额头冒汗,还有……
他的目光定在床边稍远一些的地方。
陆泽惟仍穿着那身深红官袍,静立在阴影处,察觉到李鸩的目光,他抬眸望来,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看不出情绪,只是平静地回视。
“殿下,您可算醒了!”双福扑到床边,声音带着哭腔,“还好陆大人把殿下带回来…要是殿下有什么闪失,老奴只能以死谢罪…”
李鸩缓缓移开盯着陆泽惟的视线,看向双福,试图凝聚涣散的神智,喉咙干痛,他哑声开口:“……水。”
双福连忙递上温水,小心扶他起身,李鸩就着太监的手喝了几口,温热的水流划过喉咙,稍微拉回了些真实感。
他靠回引枕,脸色苍白如纸,唯有眼尾还残留着高烧带来的薄红,额上覆着细密的冷汗。
“陆大人。”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已经恢复了某种刻意的平稳,“方才……多谢。”
陆泽惟躬身行礼:“殿下言重。”
话音刚落,外间便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太医和太监、宫女众人慌忙跪伏一地,李鸩挣扎着要下床,被快步进来的皇帝抬手制止:“躺着,不必多礼。”
李晟年近五旬,面容威严,秦皇后紧随其后,一见李鸩的模样,眼圈立刻红了,上前握住他冰凉的手:“祯儿……”
李鸩反手握紧了皇后的手,声音哽咽:“母后……儿臣不孝,让您担心了。”
李晟在床边的椅上坐下,目光扫过李鸩苍白虚弱的脸,又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陆泽惟,沉声道:“陆爱卿啊,你受累了,大晚上的,为了朕这两个儿子操碎了心。”
这话什么意思?李鸩望着皇上笑嘻嘻的脸,陆泽惟一直都是太子党,什么叫为了两个儿子操碎了心。
恐怕现在陆泽惟心里巴不得自己赶紧去死。
没等陆泽惟说话,李鸩率先出口,他垂下眼睫,他低声道:“儿臣……儿臣自知有错。与皇兄争执,失足落水,累及父皇母后忧心,更在祭祖之时生出事端,惹朝臣非议……儿臣心中悔恨难当,故去养心殿前请罪,是儿臣身子不争气,才……”
他说得断断续续,气息微弱,说到最后,眼圈已然泛红,却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那份倔强混合着悔意,格外让人心软。
秦皇后的眼泪顿时落了下来,皇帝的脸色也缓和了些,叹口气:“知错能改便好,你与太子皆是朕的儿子,兄弟阋墙,最伤朕心,此事太子亦有错,朕已罚他闭门思过。你如今病着,好生休养,莫再胡思乱想。”
“是……”李鸩低声应道,模样乖顺。
皇帝又询问了太医几句,嘱咐用心诊治,目光这才落到一直沉默的陆泽惟身上:“陆卿。”
“臣在。”
“朕听王德说,是你将子祯抱回来的?”
“是,臣奉旨出殿时,见二殿下晕厥在地,不敢耽搁。”
皇帝点了点头,他略一沉吟,“二皇子落水受寒,需静养,朝中那些议论纷纷的折子,你与内阁先拟个章程,斟酌着办,不必事事都急呈御前。”
“臣,遵旨。”陆泽惟躬身行礼。
李鸩却听得心中冷笑,好一个“不必事事急呈御前”轻飘飘一句话,就将那些反对立后、反对他封王交给陆泽惟看着去办,那不就代表他要讨好陆泽惟和这帮大臣,才能让自己尽快封王。
明明都知道陆泽惟是太子党,他实在搞不懂父皇想干什么,他的脑子一片混乱。
皇帝又坐了片刻,便起驾离开。秦皇后不舍,想多陪儿子一会儿,也被皇帝以“让祯儿静养”为由劝走了。
众人退去,殿内室恢复了安静,只剩炭火噼啪声。
李鸩躺了回去,闭目养神,脑海中却飞速盘算,正思忖间,忽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他睁开眼,果然看到陆泽惟并未随皇帝一起离开,而是仍站在原地,正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像深潭,望不见底。
“陆大人还有事?”李鸩问,声音依旧虚弱,察觉到自己没了方才在皇帝面前的温软,他尽量让自己声音柔些:“陆大人?”
陆泽惟向前走了两步,停在离床榻三步之遥的地方,他的目光扫过李鸩依旧紧握成拳、放在身侧的手,缓缓开口:“殿下方才昏迷时,似乎梦魇了。”
李鸩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挂上笑容:“哦?我说了什么吗?”
“只依稀听到……”陆泽惟顿了顿,视线抬起,重新对上李鸩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似乎,在唤臣的名字。”
内室陡然一静。
炭火噼啪一声炸响。
李鸩迎着他的目光,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眼神闪躲: “是嘛…许是梦魇了。”
片刻后,陆泽惟微微颔首:“殿下高烧方退,多休养,臣告退。”
他转身,深红官袍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走向门口。
就在他即将踏出门槛时,身后传来李鸩清晰而平静的声音:
“陆大人。”
陆泽惟脚步停住,没有回头。
“今日之恩,”李鸩盯着他的背影,柔中带冷,“本皇子记下了。”
陆泽惟静立了一瞬,什么也没说,迈步离开了殿内。
脚步声远去。
李鸩慢慢松开了紧握的拳,眼神阴鸷冰冷。
记下了。
陆泽惟,我们之间的账,从这一刻起,一笔一笔,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