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房内,李鸩没想到他最后的一眼竟然留给他这辈子最看不惯的人。
他左眼已经瞎了,而右眼也肿得只能眯成一条缝隙,发如枯草遮住大半张清秀的脸,身上没有一块好肉,鞭伤触目惊心,深可见骨。
“…陆泽惟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自始至终,面前穿着深红官袍的人没有一丝丝表情,站在那一动不动。
撑着最后一口气说完这句话,李鸩在彻底闭眼之前,他看到陆泽惟蹲下身,手去触摸他的脸,而陆泽惟的眼神满眼红血丝,像是极力忍耐着什么。
为什么要露出这幅表情。
恶心!
罢了,好不甘心,他带着这份愤恨永久闭上了眼。
小时候,听宫里的宫女说人死后,最后消失的是耳音,现下他也体会到了,耳边各种脚步声、嘈杂声还有哭泣声。
吵,好吵,吵死了。
死了都不让安生!
闭嘴,闭嘴!都给我闭嘴!
“别吵了!”李鸩猛地睁开眼,大喊一声。
所有人静止下来,仿佛时间定格,齐刷刷看向床榻上喘气虚弱的人。
“殿下,殿下!”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最先出声。
李鸩一怔,足足愣了两秒钟,太监这一嗓子把他喊回神来,他死死盯着面前的太监。
浑身感觉不到一丝疼痛,他摊开双手看着自己白净的手,又摸了摸他本该瞎的眼。
“铜镜给我!铜镜给我!”
李鸩难以置信,大脑嗡嗡作响,实在没法相信眼前诡异的一幕。
几名太监宫女赶紧拿来铜镜,铜镜中这张脸和他死之前的脸相比又稚嫩、白净了几分。
一点伤痕也没,身上更是完好无损。
“殿下,你可吓死老奴了,都快老奴没看好殿下,才害得殿下从失足落水。”
双福边说边掌掴自己的脸,一下又一下。
李鸩放下铜镜:“停手,不管你的事。”
并不是他李鸩是个好说话的主儿,想起前世发生的种种,只有这一个奴才最后守着他,还为了他被那王八蛋斩首。
双福掌掴的动作一顿,以前只要面前的人不称心,就是又喊又骂,而且心狠手辣,不会有任何恻隐之心。
众人都做好要发配到浣衣局的准备,李鸩现在这个态度,让他们更惶恐,跪倒一片。
“都跪着干什么,起来!”
李鸩见众人不动,也懒得多费口舌,毕竟前世那个德性,谁见了他都像看见了老虎一样。
看现在这样子,他应该重生回到自己十七岁这年,当今皇后病逝,皇上刚刚立他母后为皇后的时间。
这一年对李鸩来说就是个导致他身死的开端,朝廷中百官都反对立后,他把这些文官骂了个遍,凭什么他母后不能,凭什么不能。
他和太子素来不合,之所以会落水还是因为祭祖时和太子争执中,太子武力不及他,陆泽惟第一个发现他们的人,看着像拉架,暗中帮助太子把他推入水中,偏偏李鸩还是个旱鸭子,灌入肺中时的水到现在都让他感觉好似喘不过来气。
二皇子醒了这消息迅速传到皇后的耳中。
秦皇后匆匆赶来,凤冠上的流苏晃得作响,她上前抱住李鸩: “子祯,你可算醒了,吓死母后了。”秦皇后把他勒得喘不过气。
李鸩感受着眼前人的伤心,差点落泪,秦皇后一年后就会生病病逝,李子祯紧紧抱住秦皇后。
他无法忘记,前世冬天,他抱着母后冰冷的尸体哭着求太医再试试!
但是秦皇后中毒已深,实在无力回天,他杀了诊治母后的所有太医,直到杀的还剩最后一个太医,那太医才哆哆嗦嗦说:“是太子爷…太…太子爷…”
李鸩剑抵在太医脖子上,听他说出了太子的时候,一点也不意外,得到这个答案他利落的抹了太医的脖子,血溅在他的眼中,染红了他的整个眼球,渗人至极。
皇子落水一事,是小事,在大臣眼里是大事,而且是在祭祖时发生的,本来就不满立后的那些大臣可找了一个好借口,偏于太子党的官员,递给皇上的奏折是一本接着一本。
眼下又到给李鸩封王的关节点,前世因为和太子争执,自己没主动找父皇认错,封王的事就搁在这,如果早些封王,也不会有后面那么烂事。
他肺中进水,现在已经是昏迷的第三天,刚醒来满脑子都是陆泽惟这个狗东西。
“太子呢?”
双福连忙说:“太子爷无碍,二殿下…”
“谁问你他碍不碍事!问你他人这两天做了什么?!”李鸩瞪着眼睛说,“你安插在他身边的人没给你知会一声?!”
双福这才反应过来李鸩要问的是太子行踪,于是一五一十禀报。
听完双福说完,李鸩冷哼一声。
和前世一样,太子主动找皇上认错,挨了责罚,可在皇上面前演了一出好戏。
那给皇帝可怜的,太子愚笨,但耐不住身边都是先皇后给他留下的人,李鸩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陆泽惟给他出的主意。
就凭太子那如榆木的脑袋,怎么前世会斗得过他,整天哭哭哭哭,就知道哭。
李鸩恨不得现在就提刀杀了陆泽惟那个小王八蛋,要不是他,要不是他……
他越想越气,不顾刚好的身子就冲出殿外,秦皇后头疼的拂了拂袖让双福连忙跟上,真不知道这小祖宗又闹的哪一出。
现在正值腊月,宫殿的雪已经下了薄薄一层,李鸩穿着单薄的中衣在深冬被风吹鼓,沿途的宫人跪伏一地,不敢抬眼,只听到二皇子赤足踩在雪地的声响。
李鸩压抑着喘息,咬牙切齿:“给我等着。’’
养心殿前的汉白玉阶冰冷刺骨,李鸩刚到,便见一顶软轿落下。
太子正由内侍搀着下轿,二人看到对方皆是一愣,前两天太子也是这般模样面见的父皇,这装可怜的本事,他太子装得,李鸩也装得。
双福在一旁道:‘‘老奴参见太子爷。’’
李子溟抿唇未语,殿前大太监已小步上前,左右为难看了看,垂首;‘‘太子爷,请吧,陛下等很久了。’’
太子又露出那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儿进去,看得李鸩火大。
前世便是这一步之差,本该到自己封王的时候,由于太子吹耳旁风,硬生生拖了两年。
‘‘哎呦,二殿下,天那么冷,穿得如此单薄,陛下说了不见你。’’大太监给双福使了眼色,双福连忙把手上的狐裘大氅披在李鸩身上。
‘‘滚——’’李鸩推开,突然双膝一沉,扑通跪倒在坚硬的石地上。
‘‘父皇——’’这一声喊得凄厉,穿透凛冽寒风,‘‘儿臣来向父王请罪,儿臣不该于皇兄争执!都是儿臣的错!!”
他边喊边重重叩首,额角很快泛红,散落长发垂落肩侧,衬得清俊的脸更加苍白,眼眶通红,泪光盈盈,哪里还是平日那个骄横跋扈的二皇子。
双福看得心惊,拿着狐裘大氅再次披到李子祯身上;‘‘哎呦,我的殿下,您才刚醒,万不能再冻着了,快披上些。’’
‘‘拿走,’’李鸩挥手甩开大氅,任由它滑落在地,继续叩首高呼;‘‘父皇不见儿臣,儿臣便不起。’’
这番场景,早已惊动殿内,老太监不知如何是好,余光瞥见宫道尽头缓步而来的身影,呼喊道;‘‘陆大人。’’
李鸩背脊一僵,哭声骤停,缓缓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