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案一结,朝野浮言四起。
有人说不过六天,清积处就把玄枢院破不了的案子给破了,当真是了不起。
有人不屑一顾,说到底,不过是件小案子。
于是有人反问,就是这么一件小案子,玄枢院高大人都破不了,难道是在说他无能?
众人纷纷记起还有这档子事,瞬时收敛许多,只说清积处那小姑娘运气好罢了,她初入官场,如此能做得如此行云流水?都是于大人在帮她。
于无声又重新占据了大多数人视野。
这件事从结案起一直讨论到今日的夜宴——定国公的生辰宴。
定国公特意将请帖递到了清积处,除了生辰宴,帖上还写着,可顺作庆功,如此一写,沈字听不得不去,因为言大人又有事无法赶来,阿宁只说她冗务繁忙。
整个清积处只有她一个人能来。
人手实在太少。沈字听这么想着,眼前浮现出云植槐的模样。这或许是个好主意,向言硝举荐一人,清积处多份力,又可结交下云知府,得个人情。以后要割席符府,她总要有立足之地。
“从将军呢?”言硝不能来,她不知怎的忽然想到从祝。
自牵州回来之后,她好像还没见过祝姨。
阿宁一脸有什么事想不明白的样子:“也许近日调查漠北军资一事抽不开身,我也好几天没见到从将军了。”
沈字听心不在焉将话应下,心里却有种奇怪的预感。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马车摇摇晃晃穿过东二街两大坊,绕过阴沉沉的齐王府,停至定国公府大门前。
当年,她也曾单枪匹马踏入过这大门,闯进过这院墙。只是最后下场太惨。
与方才经过的王府相比,定国公府热闹得几乎胜过京城最喧嚣的街市,各府马车络绎不绝,达官贵人先后下轿,府里女使丫鬟小厮的腰就没直过。
所以当萧庄仁故作惊诧,从这么多人中一眼捕捉到沈字听时,沈字听顿感不妙。
萧庄仁亲自迎她,脸上的笑不像假的,反而得意得真实。
沈字听看他笑容满面,心里反而沉下去,今日这宴席,八成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短短数日,此案竟破了,符大人果然是经世之才。”
沈字听察觉这话引来好几道斜睨而来的目光,并不去看,只面向萧庄仁说道:“萧参领谬赞,此案你也出了几分力,帮了不少忙。”
萧庄仁立刻扬高声调:“我可没出什么力,都是符大人手段,本官岂敢冒领此功?”
此案本就引人瞩目,萧庄仁这是故意挑起那些贵人对清积处的探讨。
周围人群纷纷各抒己见。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
“清积处想必要成为下一个玄枢院了。”
今日有几个京城权贵家的纨绔子弟,都是骄纵惯了的,也不分场合,含沙射影对沈字听嘲讽了几句。
“什么芝麻大点的案子,也值得这样高调。”
“急着领功吧,”一道年轻男声嗤笑说道,“要我说,这就是不自量力,想出头,还不够份儿。”
“听说,是于承旨暗中相助罢了,她还真摆到台面上显耀。”
沈字听知晓,如今清积处才建立,眼下不宜各处树敌。
但也不能任人置评。
“清积处受陛下之命侦查昔年旧案,不管是小是大,我等自当竭尽全力调查真相。”
众人见她不怒反笑,冷静自持,都各自失了兴味,不过再嘀咕一句,或扔给她一个轻蔑的眼神,就此作罢。
一时间人都各自散开,今夜毕竟还有更重要的事,谁也不敢耽误了定国公的生辰。
沈字听正要进门,从旁边窜过来一人,她转头去看,见谈不归突然鬼鬼祟祟地出现在她面前。
“谈大人?”沈字听瞧着谈不归的神情不太对劲,但装作没发觉似的不提,只是不冷不热道,“你倒是当了个闲职,什么热闹都有你。”
谈不归左右张望,像是在确认周围有没有人注意到这里。
这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勾起了沈字听的好奇,她意识到谈不归是要和她说些什么。
她静看着他寻找开口的时机。
谈不归凑近了一点,低声说道:“我看过你姐姐那张画像,我在京城见过她。”
沈字听虽然早知道了真相,但还是装作不知问道:“在哪?”
谈不归左右观察一眼,才低声对她说:“在萧大人府上。”
他还真知道。
“你在他府中见过?”
“没错。”
既然能进萧府,想必深受萧庄仁信任。
所以,这个谈不归几日前还在为萧庄仁做事,如今又反过来告发,弃暗投明。
“你还真是个墙头草。”
谈不归听她一骂,倒笑得愈发欢了。
“什么‘墙头草’,说得如此难听。”他的笑意和他的话都有几分无耻的意味,“我这叫‘一朝天子一朝臣’。”
沈字听:“你自去告诉于承旨便好。”
“你不意外吗?”
前两日萧庄仁唯一的儿子十岁生辰,沈字听装作福来铺子前去送糕点,带了消息给符迎,告诉她自己已经拿到了证明萧庄仁与符府勾结的证据,若在府中听闻什么风吹草动,便派人将装点心的木盒送到庆元坊。
“我有什么好意外的,”沈字听笑意浅淡,“萧庄仁在玄枢院任职,还是你们的同僚,你意外吗?”
谈不归想想,觉得倒也是,记忆往回倒了一下,又说:“不过我倒是意外,他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夸你,甚至跟这件案子撇清关系。”
沈字听转头看向他。
谈不归:“要知道,他可是最喜欢揽功劳的人。”
这话的意思就是他这么做肯定没好事。
自己撇清关系,难道是要把这件案子搅得不干净?
沈字听瞬间意识到什么。
“李鸿福的尸检文书可有送来?”她问谈不归道。
“今日刚到,怎么了?”
“我觉得等会儿可能会用上。”她低头思索一阵,“你能跑一趟玄枢院,把那份文书拿过来吗?”
这下换谈不归好整以暇了:“我帮你这个忙,你能给我什么好处?”
沈字听笑意有些倨傲:“送你一座墙头?”
看着她眼眸中的笑意,谈不归一时走了神。
“今日是定国公的生辰宴,这才是最要选紧的,”沈字听胸有成竹说道,“萧庄仁想要闹事,给我难堪,但他选错了所在,你若是在定国公面前解了这场闹剧,不是正好递上一纸投名状么?”
谈不归将这话想了一遍,笑容渐渐浮现在他脸上。
这的确是一个不错的契机。
往内院走时,路上还碰见了个熟人,江倾看见她倒是先一笑,不过仅仅点头示意,并没有走近攀谈。
沈字听也看着江倾颔首示意,便各自落座。
她特意避开人多的地方,随便寻了个角落处坐下。
果不其然,萧庄仁一见到她就非把她拽到另外一桌,走近一看,全是刚才那几个出言不逊的纨绔子弟。
这手段未免太拙劣。
这几个人除了说几句难听的,这个只消装作没听见,或答非所问就能解决,顶多不过把桌上的菜全抢着吃了,并不能掀起她内心丝毫的波澜。
沈字听想着甚至不免想笑。
刚开始还算相安无事,沈字听本不想在这种喧闹场所多待,打算吃几盏茶就走人的。
不多时,一个年纪较大的男子走了过来,步态与面色瞧着已有几分醉意,与萧庄仁勾肩搭背。
“怎么不见你那个学生啊,萧大人?”
沈字听饮茶的动作微微一滞,她没猜错,萧庄仁果然是要用这件事来借题发挥。
萧庄仁瞬间看向沈字听,引导众人目光似的,故意半天不语,半晌后叹气道:“他前不久死了。”
“死了?”那男子讶异道,“前些时日还曾见过,怎么短短数日,人就、就这么死了?”
沈字听喝着自己面前那杯茶,仿佛这件事与她无关。
“前几日他随我同去牵州查案,”萧庄仁哀愁满面道,“本想给清积处帮上些忙,没想到却因此赔上了一条命。”
“什么?死在牵州了?这么大的事,为何不见符大人提起啊?”
这话一传开就像煮开的沸水,一句叠一句向旁边滚去。
“清积处查案居然死人了!”
“萧大人的门生在牵州查案死了,竟一点声息没有!”
“清积处还真是报喜不报忧。”
“莫非李鸿福公子的死因与清积处有关……否则为何不报?”
“对,遮遮掩掩的,一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沈字听放下茶盏,目光扫过所有人说道:“李鸿福是死于夜行蝮,玄枢院早已派人调查过,最后结论是意外身死。”
“可有证据?”
“玄枢院所写结案文书便是证据。”沈字听看向萧庄仁道,“萧大人既在玄枢院任职,怎会不知?”
“符大人倒是对玄枢院的事清楚得很,难不成有人与你相互勾结?”
这句话意指明显,沈字听没想到今日萧庄仁会如此行事,这般胡搅蛮缠,简直是破罐子破摔的做法。
沈字听压下心中怒气,义正言辞道:“萧大人说话请三思,请看看今日是个什么场合。”
“正因为是国公爷的大寿,我才看不惯你这等左右逢源的小人,来玷污他老人家苦心经营的一世清白。”
人群一片哗然。
既然有人带了这个头,那些本来心生不满的人便纷纷跳出来,躲在大多数人声音后面跟着讨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