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尽头有什么异样的动静,好像有什么人正往这边来。
沈字听视线放远张望过去一看,原来是谈不归。
谈不归这边靠近,倒是不疾不徐,脸上还挂着笑。
沈字听一时瞧不出这笑底下真正的意思。
但眼下也只得问他:“谈大人,你是玄枢院长史,掌管一应文书,李鸿福的验尸文书可有送至玄枢院?”
“有。”他如实照答。
沈字听再问:“死因究竟为何?”
“是被夜行蝮所伤,”谈不归说道,随即话锋却一转,“不过,不排除人为的可能性。”
早该料到这人靠不住:“谈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说不定,是有人引来了夜行蝮。”谈不归提出了一个猜测,随后又撇清自己,“这是牵州送文书的小吏说的,我只是觉得有几分道理。”
萧庄仁一声冷笑:“说不定,其实就是符大人故意将夜行蝮引来,咬死了我那位学生。”
这话讲出来,周围好几人的目光瞬间落在她身上。
“我为何要那么做?”
“只因他生长于乡野,不懂京中的规矩,好几回冲撞了符大人。符大人这才因恨杀人。”
沈字听沉住气,面不改色道:“萧大人说话要讲证据。”
她这次做得很小心。
可是萧庄仁丝毫不退,反而多出几分底气:“我这里有证人,就怕符大人不敢见他。”
原来早就准备好了。
“我有何不敢?”
“好。”
“不过,”沈字听还有话说,“若是他所说皆为假证,萧大人又当如何?”
萧庄仁看了一圈周围:“若他所言有假,我自当向符大人赔罪。只是也要拿出证据才是。”
沈字听:“自然。”
不一会,一位小厮被人带了上来。
沈字听看着眼熟,随即认出,这人是知府衙门看管马匹的小厮。
萧庄仁看着他,命令道:“有什么尽管说就是。”
“是,”那小厮不敢抬头看人,唯唯诺诺说道,“小的是衙门中打杂的下人,本不敢妄议大人们的事,但事关命案,小的不得不说。”
“那天晚上,小的瞧见符大人半夜溜到马厩,牵了一匹马,出了门。当时已将近子时。”
萧庄仁这时候转头去问谈不归:“谈大人,验尸文书上可有写死者死于何时?”
谈不归:“正是子时三刻。”
“符大人,你可要作何解释?”
“你既然说你看到了我,那么就请你说说,我当时的穿着。”
那小厮眼睛左右浮移:“那时候夜色已深,小的又不敢走得太近,所以瞧不清楚衣裳的颜色……”
“既然夜色已深,你又距离较远,为何敢断定你看见的人影就是我?”
“因为我看见你是从后院出来的。”
沈字听有些犹疑,不确定是否要赌一把。
可眼下除了这条路,她再无其他办法。
她面向人群,问道:“江倾江大人可在?”
御史台人不多,江倾又位于监察御史,故而京城官员没有不知晓的。
眼见这件事居然还牵扯上了御史台的人,几个朝中官员不敢再说话了,剩下的权贵子弟当然是为了自己看热闹要紧,一时间纷纷在人群中寻找江倾的人影。
“你找她做什么?”
沈字听死马当活马医:“江大人负责监察此案,李鸿福身死前夜,我分明与江大人同在一屋,萧参领若不信,尽管让江大人作证。”
想出这个法子,沈字听自己都捏了一把汗。江倾那晚也出了门,不知道她是去做什么,但行迹隐秘,一定不愿被人知晓,沈字听押的就是这一点,赌江倾会不会帮她。
江倾从人群中走出来时,并没有直接看向沈字听,而是面向萧庄仁。
她不笑的时候,有一双折服人心的眼睛:“符大人确实与我同在房中。”她说完这句话,才转头看了一眼沈字听,可眼里没有怒气也没有温和,而是一种毫无生息的冰冷,“屋内虽熄了灯,我们却聊得兴起,说了不少她姐姐生前的一些事。”
听到这件事,萧庄仁竟一时失言道:“不知说了些什么?”
“缅怀亡灵罢了,萧参领这也要管么?”她浅笑道。
沈字听看向那差役:“我和江大人都在屋内,从后院牵马出去的想必是其他人。”
差役满面慌张。
沈字听继续说道:“你既然如此肯定,那么只好提审整个知府衙门后院的所有人,到时候你可要一一辨认,看看到底是知府大人的哪位官眷,深夜私自外出。”
“不必惊动云知府他们,是小的看错了,是小的看花了眼,那晚无人出去。”他连连辩解。
“你方才不是还说‘命案关天’?”
“都是……都是——”他抬头看向萧庄仁。
“好了,”沈字听瞅准时机打断道,“今日是定国公的寿宴,本是个欢庆的日子,我就不追究了,你哪来的回哪儿去。至于萧参领……”
她笑了,对萧庄仁说:“赔罪就不必了,只是以后莫要再空口白牙污蔑人就好。”
萧庄仁脸色犹如入了土。
谈不归突然出来:“我算了一下,子时将近出门,在子时三刻赶到武家村,还要引来夜行蝮杀掉李公子,怎么看都是不可能的事,”他看向萧庄仁,摆出一脸宽慰的笑来,“是萧大人多心了。”
萧庄仁也没想到他变得这样快:“你——”
“如今逝者已逝,萧大人节哀顺变吧。”谈不归道,“好了,大家都各自回席,我们共同举杯,敬一杯定国公如何?”
谈不归将众人重心移至这场生辰宴上,这场闹剧才算终于消了。
大部分人都散去后,江倾还站在原地,似乎在等她给一个答案。
沈字听有些抱歉:“我之后会和你解释。”
现在还不是时候。
眼下定国公府人来人往,耳目众多,不是一个适合解释的好机会。
江倾闻言一笑:“好。”
沈字听正要回到原先的座位上,余光察觉到什么,转过头去,这才看到远处站在廊下的于无声。
于无声半隐于廊后,衣着端庄,身姿也笔直,只一副神情睥睨,俨然一副瞧热闹的姿态。
瞧热闹就瞧热闹吧,没出来当面拆穿,沈字听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没过一会,于无声旁边走来一人,是宋须临,廊下的灯笼只能照见模糊的轮廓,瞧不仔细,沈字听看到宋须临好像往于无声手里塞了什么东西。她并没有特别留意,看一眼就走了。
萧庄仁被当面打了脸,倒是不再继续闹事了。
这件事发生之后不过片刻,齐王就来了,萧庄仁赶紧凑过去溜须拍马,贴得紧紧的,生怕别人瞧不出来他是齐王跟前的人。
齐王赶来之后,整个定国公府说话的声音似乎都小了些,齐王府虽离得近,谁也没料到齐王会亲自赶来祝寿。
定国公平日里也不与齐王频繁来往,这两人似敌似友,谁也摸不准到底是什么关系。
沈字听倒是对这两人清楚得很。
前一世她落到那般境地,全因这两人狼狈为奸,什么似敌似友,不过对两人都有利时,便一起合作,出现了分歧便又开始算明白账,利欲熏心罢了。
两个时辰过去,宴席才终于散了,沈字听出了定国公府大门,感觉比查案还累,最受不了的是耳朵,国公府嘈杂,片刻没个消停。
直到坐上马车往回走时,耳边才终于静下来。
沈字听回了庆元坊,下了马车,却见后面另一辆也停了下来,还就停在她屋前。
她认出来那是于无声的马车。
车牖后的软帘被人掀起,望过去,除了于无声,宋须临居然也在。
两人还同乘一车回府,还真是师徒情深。
见他们没有要走的意思,沈字听不禁问道:“于大人这是做什么?”
于无声还没答话,宋须临先踉踉跄跄下了马车跑了过来:“我家大人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他重心有些不稳,“你管不着!”
沈字听默不作声后撤一步,怕他醉过去整个人砸她身上。
果不其然,话刚说完,宋须临人就倒在地上,如同死了一般。
这么些年过去,宋须临酒量还是一如既往的差。
沈字听用脚踢了踢醉倒在地的宋须临,如同踹了一脚昏昏沉沉的猪,毫无反应。
而后望向于无声,索性开门见山:“于大人可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片刻,于无声弯着腰,用雁翎刀挑开轿帘,颇为稳当地走了下来,没有像宋须临一样东倒西歪。
驾车的马夫很熟悉地寻了个远些的位置,不打扰他们之间的谈话,在那里等候。
眼下已入春,近几日却总不晴朗,夜里的风都带着春寒料峭的寒意,沈字听刚在宴席上喝了酒,身子却是热的。
被风一吹,酒意散去不少。
她看着于无声,仿佛在看一个并不相熟的人。他身上多了一些痕迹,她全不认识,也无意再像以前那样分辨剖析。
“东西,”于无声说道,“还我。”
他言简意赅得过了头,沈字听一头雾水,听得不明不白。
不禁怀疑他是不是也喝醉了。
“什么东西?”她问。
于无声依旧两个字:“玉牌。”
突然提起这件事,沈字听毫无准备,听明白了才装傻道:“于大人莫不是喝傻了,我何时拿了你什么玉牌?”
于无声看了她半晌,好像忽然说了句什么。
夜风骤然掠过,凉飕飕的,声音似乎被吹散了,沈字听有些没听清。
“你说什么?”她问道。
于无声默了默,又重新开口:“若将玉牌还我,我就告诉你一件事情。”
刚刚说的好像不是这一句。
看来没醉,这个时候还在试探她。
“关于符谦柔。”似乎知道她不会轻易相信,他又补充道,“想知道她生前在调查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