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我也是一名术考入选的学子,玄枢院律令我是知道的,”武进说道,“不到线索全断、人证具无的时候,不得召死人之魂。”
“律令,”沈字听笑了,“这个时候你又清楚了?可知隐瞒线索不报,玄枢院又会如何处置人犯?”
武进又不作声了,似乎经沈字听提醒才意识到还有这一回事。
前思后想片刻,最后还是认了怂:“那能不能看在我如实招供知无不言的份上,让我将功折罪一回?”
沈字听默了半晌,在权衡利弊似的,好半会才对武进说道:“那就给你一个机会。说吧,你刚刚提到的那封信,是怎么回事?”
“那封信,”武进犹豫在这,欲言又止,抬头看向于无声道,“我说了这些,只怕境地更加危险,于大人,能否多派些玄枢院的人手紧随左右,护我周全啊。”
于无声与沈字听不约而同向对方望去一眼,对视一瞬便各知其意——这封信,其中之事必然不小。
视线转回去,于无声答应他道:“这并不是什么难事,玄枢院牢狱也不是什么人想进便能进的,可尽管放心。”
武进这才放下顾忌。
“那封信,写了一些符家的秘事……”
沈字听立刻联想到了符谦柔之死,眼睛里的眸光瞬间锋利敏锐起来。
武进极不情愿地开口:“是符家的三小姐,丁三在信中说,符家老爷用这位女儿与玄枢院的某位大人换取利益,伪装符三小姐的失踪,几月后不知从哪找来一具早已腐烂的死尸,骗过官府,销去户籍,玄枢院那位大人则将人接走,改换身份,就这么瞒天过海。他们官官勾结,跟我无关啊。但究竟是玄枢院的哪位大人,他没写,我自然也不知。”
这个答案沈字听早已知晓,难怪萧庄仁如此大胆,敢把人带出家门,原来他跟符权之间,早就算计好了。
之前与阿铮说起时,还有半分不敢确信之意,如今看来,这符权真是禽兽不如。
沈字听等了片刻,不见后话,怀疑问道:“只有这一桩事?”
分明问的是武进,于无声却侧过头望了她一眼。
武进急切道:“大人,我所言千真万确啊,那封信就在我家中,留得好好的,为的就是怕有这么一天。”
“那封信是什么时候寄与你的?”
武进思索一阵,答道:“去年中秋前后。当时我刚在酒楼寻得一份工,掌柜破了规矩特允我做个店小二,我正要在京城立足的时候,偏偏他来信了。”
也就是说,那时候符谦柔还活着,自然不会写进信里。
“所以你替他办事,是因为贪慕钱财?”
“他说,他既然联系了我,又是至亲,如果要是他出了什么事,我也逃不了干系。而且符家已经得知了我的行踪,我能逃到何处?听说了他们官官勾结之事,又不敢报官。大人,都是他如此逼我,我才被迫做下这等有违律法之事啊。”
还真是个好法子,只管往死人身上推便是了。
“全部记下。”沈字听也学着于无声,转头对牢中差役说道。
那差役早就奋笔疾书:“是。”
武进再无其他之事透露,沈字听对于无声说:“我问完了。”
于无声并不说什么,给去一个眼神,狱卒会意,将武进押了下去。
二人从牢狱中出来时,于无声才说出方才之想。
“符小姐的刑讯本领,不知从何处学来?”
沈字听被这些问题问得多了,如今倒是可以应对自如。
“于大人忙活这几日,竟还有闲心问我这些无关紧要之事。”
她抬眸对上于无声审度的目光:“我倒有一事要问问于大人,于大人与符家来往密切,方才武进口供所倾吐之事,是否早就知情?”
于无声神情有些淡漠:“谈不上密切,不过前几年办一起案子,这才认识,平日里也并不常来往。”
他说着,忽然转了话锋:“符小姐常年在家,应该知晓这点才对。”
沈字听想起什么,将话一模一样回道:“我并非常年在家,于大人才应该知晓这点才对。”
沈字听还要回清积处述职,不再废话,赶紧说了正事。
“我这里有三姐姐的画像,可让画师誊画一份,拿去搜查。若找到了那位大人,于承旨到时候可别手下留情。”
于无声:“自然。”
随后,沈字听拿着画押的口供赶回清积处,本想交由言硝,却只见有阿宁一人。
阿宁传言硝口信,说她家大人近日忙于琐事,漠北耗资账簿又繁杂,常在将军府穿梭往来,暂且无暇管理此案,若证据充足,始末清晰,写结案文书呈报即可。
沈字听答应了下来。
整理线索时,她翻开那张幻术阵法,武进今日指认这张阵法就是丁三寄信与他的那张。
她猜想,丁三以前寄给武进的,是符柳所画的召魂的阵法,由于这张阵法其形状与那张召魂极为相似,武进恐怕一时没有分辨其中差异。
可是武进曾经既然有入选术试的资格,难道会认不出这两张阵法的区别吗?
不管如何,于无声这次作为,怎么看都像是在帮她。
或者说,在帮“凶手”,而非她符家四小姐。难道于无声认了出来,是她的痕迹,所以才帮她?
答案昭然若揭,可沈字听不相信。也许,于无声此举不过是怕受她牵连罢了。
沈字听放下心中所想,整理妥善后,将一应文书证词口供等证据尽数呈交大理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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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于无声前去厢月楼赴宴,萧庄仁问及丁三一案进展,试探那块玉牌的事,于无声装听不懂,说不曾见过什么玉牌,萧庄仁一听这话倒恼了,什么话都倒了个干净,说他好不容易想了个两全的法子扳倒清积处,本就是为玄枢院着想,反过来说于无声倒好,为一己私欲,不仅杀了李鸿福,还助清积处结了第一起案子,立下了功,以后在玄枢院查什么案子都方便,最好把所有事都查个干净。
于无声知道误会解释不开,不愿多费口舌,饭菜一口没动就推门出去了。
这场宴席不欢而散。
前几日下过一场雨,如今夜里空气倒好。走出几条街巷后,厢月楼的喧闹声终于被甩掉了,剩下鹧鸪鸣叫与马蹄声。
走过福林坊,经过齐王府的大门,静寂极了,门前只有两盏不甚明亮的灯笼,宣告着此处有人居住,其余一切皆死气沉沉。
于无声与齐王,这么多年,也不过才见过两次,那位王爷瞧着眉眼阴郁,沉默寡言,不常出门,却心狠手辣。
朝野上下只有臣服于他者,却从无深交挚友。不知齐王一身狠毒手段从何处学来。
再拐过一条街,就是定国公府的所在。
于无声进门,一阵夜风也趁机闯入,吹灭了好几盏未套绢纱的蜡烛,光影飘荡摇晃,屋内瞬间暗下大半。
定国公虽已是暮年,声音浑浊,眼睛却发亮。
“齐王的手,真是伸得越来越长了,”他拿起烛火,点燃另一根熄灭的蜡烛,“再伸下去,恐怕玄枢院整个玄金石库房都将是他的。”
屋内又重新亮了起来,于无声的身影比方才更加清晰。
定国公扶着膝缓缓坐下。
“你再将牵州发生之事,一一说来。”
于无声拿出那块缺了一角的玉牌,递与定国公。
讲下前因后果之后,于无声说:“这块玉牌,是从萧庄仁前不久收下的学生,李鸿福身上搜到的。”
定国公拿在手中端详,念出上面刻字:“玄枢院录术官……是你那个学生的?”
“是。”于无声说道,“字听虽然已不是我的学生,但这枚玉牌本是证物,受玄枢院保管,若我与此玉牌同时出现在牵州,他们再以此污蔑,先发制人,我只怕有口难辩。”
定国公沉沉叹了一声,将那块玉牌往桌上一扔。
“玄枢院的人不知已有多少是他的耳目,如今又想除掉你,当真是狼子野心。”
于无声微微抬眸,见那玉牌上又多一道裂痕。
定国公早已站起身,面色不快,手背于后走至桌前。
“将来就算他登上帝位,恐怕也没有我等容身之处。”
见其形势,于无声决定开口:“还有一事,学生拿不定主意。”
定国公眸光穿透烛火,向他望来:“何事?”
于无声将审问武进,所得证言,一一说与对方。
“此事学生早已调查明白过,武进所说的与符府勾结之人,正是萧庄仁,那位符府三姑娘也在他府中,如今更名改姓,名唤阿蕊。”
不出于无声所料,定国公听了之后思虑了许久。
“案子该如何办就如何办。”薛桓终于开口道,“动静不必闹得太大。”
于无声应下:“是。”
临走时,想起前几日商议之事,于无声试探道:“那,那件事……”
定国公这次回答很快:“由着他们去做吧,你我就不必再插手了。”
“是。”
他正要转身,定国公的声音沉缓地传来。
“还有,你那个学生,以后也不要再去管了。眼下既然折了他羽翼,只会盯你盯得更紧。”
于无声回身敛眸道:“学生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