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丁三在符府并不安分,经常偷听符权与岑夫人的谈话,从其中得了许多要紧的消息,便统统写在信中,寄给武进,武进收到后,则将消息卖出,或想办法利用,从中谋利。
符权恐怕做梦也没想到家贼难防。
沈字听接着往下看。
最近的通信,大多数都围绕着一个人:而这个人沈字听刚巧有印象,之前在平康坊救过的那个小姑娘,名字叫何汝悦。
而武进和丁三要找的,不是何汝悦,而是她的母亲。
“何凝春?”她念出这个从未听过的名字。
于无声补充道:“我查过了,此人不在京中,目前我们知道的,只有一些简单的信息。”
这才一个上午,进展这么快?何凝春还是才得知的线索,也派人去查了?
之前符谦柔的案子办得那么拖泥带水,这个不起眼的小案子怎么效率这么高。
“何凝春的丈夫叫钱一掷,”于无声继续说道,“十七年前,他们开始一起生活,直到十年后才分开。据周围人说,何凝春因无法忍受他好赌成瘾,所以选择离开。”
不仅好赌成性,还喝得烂醉如泥在厢月楼撒泼挑事。
沈字听冷笑了一声:“偏偏这种人,跟贵衙门的萧参领交往甚好。”
于无声望了她一眼:“你怎知?”
“不巧碰到过,”沈字听说起那天在厢月楼发生的事,“钱一掷狗仗人势,连从将军都不放在眼里。是萧参领替他求的情。”
想到了什么,她带着些笑意:“方才听谈大人说,萧参领要设宴邀请于大人,好像也是厢月楼?”
案件刚有了明显进展,这个时候两人共赴一宴,指定没什么好事。
于无声不答,转移至下一个话题,没头没尾突然冒出一句:“钱一掷失踪了。”
“失踪了?”
沈字听虽然这样问,转念一想却并无意外。
既然是赌鬼,仇敌应该不少。
沈字听立刻想到了那晚在小巷看到的那几个人。
他们只敢背后议论,就是因为钱一掷有靠山,背后有玄枢院的人为他撑腰。
如果有人敢动手,不顾开罪玄枢院的风险,想必不止赌坊那点事这么简单。
江倾问于无声:“什么时候的事?”
“赌坊的人说,他已经两天没来了。何汝悦前几日搬离了平康坊,也不知情钱一掷所在何处,何时失踪。”
上次沈字听见何汝悦,她昏迷不醒,沈字听虽解了咒法,但还多亏了孟婆婆施针开药,两人合力才抢回一条命来。
思及于此,沈字听问道:“那何汝悦现在怎么样了?”
于无声早有准备似的:“玄枢院已经派了人守在她住所旁边,不会有事。”
沈字听并没有放心多少。这玄枢院的人不是更靠不住吗?
不过玄枢院插手了此事,想必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做些什么。
毕竟要是看着的人出了什么意外,他们也逃不了干系。
江倾忽然问了一句:“何凝春接触钱一掷之前,有她的其他线索么?”
听到她这么问,沈字听看了一眼她的神色,无比认真,就跟上次她问沈字听《何氏断案录》时的神情一样。
于无声:“有。”他接着说道,“何汝悦其实并不是钱一掷的亲生女儿,早在他们认识之前,何凝春就已经生下了何汝悦,他们成亲时,何汝悦已经满了周岁。”
难怪。
武进对这个女儿如此淡漠,甚至不惜将她作为换取赌运的牺牲品。
如果何凝春是因好赌远离钱一掷,那么离开时,为何不将何汝悦带走?
何凝春难道不知钱一掷对这个继女没有半分感情?除非她后来的境地,比先前更危险,何汝悦不能跟在她身边。那么,何凝春消失的缘由就绝不止这么简单。
不过,这个答案是江倾问出来的,沈字听总觉得她好像还知道些什么。
何汝悦,何凝春,《何氏断案录》,都姓何,都让江倾在意。是江倾调查此事太过心切,瞧什么都像线索,还是真的就这么巧?
可是于无声方才说过,他简单调查过何凝春,如果她……就是《何氏断案录》中所写之人,应该一查便知。
眼下除了钱一掷与何汝悦两人与她有直接关系,并没有其他信息。
说不定她曾经改过自己的名字。
也许何凝春只是个假名。
可如果改名,为什么不改得彻底一点,把姓氏一并改掉?
沈字听脑海里冒出一个想法。
有可能改名时,仍希望某一部分人能找到她。
沈字听看向江倾。
之前江倾向她打探《何氏断案录》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她会是何凝春希望被找到的人吗?
这件事太复杂了,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头绪,先放在一边。
眼下先把丁三一案解决了再说。
“我要再审一遍武进。”沈字听说道。
于无声向她再确认一遍:“你来审?”
“我从牵州带来了新线索,”沈字听试探他,“于大人要不要看一看?”
于无声眼眸毫无波澜,淡然答应道:“却之不恭。”
沈字听从袖中抽出那张纸,再把它展开,最后递到于无声面前,始终没移开过视线,紧盯着观察于无声的神情。
接过那张画着阵法的符纸后,于无声淡然地吭声:“幻术。”
“于大人可知,这种画法并不常见?”
而且,形状与召魂的阵法极为相似。若不仔细看,恐怕很容易误以为是另一种更常见的阵法,而非幻术。
于无声抬眼,默了默说:“并非不常见,只是符姑娘见得少。这种画法早在十年前极为盛行,十年过去,玄枢院早已有了更好的符文,这才渐渐被世人忘却。”
还真是有道理。
十年前她还没进玄枢院,自然是不知道的。
沈字听:“武进在哪?烦请于大人带路。”
说罢,冷冷地盯着于无声,瞧着他转过身,朝另一方向走去,才不紧不慢地跟上。
玄枢院的地下设有关押犯人的牢房,要走下两段台阶,里面昏暗阴冷,仅几束火把的火光摇摇晃晃,照亮几寸之地。
沈字听一踏入这个地方,立刻察觉到有一层庞大威严的阵法压在头顶上。
在这里,恐怕就算是七阶的修士,也施放不出半点法术。
看来这里边的犯人,来历都不简单。
他们一路左拐右拐,最终来到一间比其他牢房更为宽阔的房间,里面摆放着一些刑具,是用来审犯人的。
于无声对旁边的差役吩咐了一句什么,差役点下头走了出去。
没过一会,武进被带了过来。
沈字听看着狱卒推搡着武进将他押了进来,脚上的镣铐发出的声响听起来很沉很重,一双暴虐的眼睛在经过她面前时向她投来一瞥。
于无声将那张纸展开,举到武进眼前。
“认得么?”
武进眼睛聚焦于纸上,发出凶戾的光。
忽地用力一拍桌子,嚷道:“这就是他给我的东西啊,大人。这可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于无声转头望向狱中差役:“记。”
沈字听追问道:“谁给你的?”
“就是武常那小子。”武进跟这位死去的亲兄弟似乎并不怎么亲,看起来像是完全被迫参与这件事似的,“丁三这名字我总是叫不习惯,当年他进了符府,我流浪江湖,转而又混迹京城,**年没联系过。”
“是你先找到他,还是他先找你?”沈字听问。
武进神色似乎不满:“他找的我,不知怎么就打听到了我的住所。”
“什么时候?”
“前年**月的时候。”他答完才打量了一眼沈字听,“这些我不是全都说过一遍了么?怎么又问?”
“此案由我接手,我问,你答便是。”
武进举了举拷着锁链的手示意退让:“你问,你问,问什么我说什么,只要别动刑。”
沈字听扬起几分冷嘲的笑意:“既然怕死,就应该本分些。”
武进也笑了一声,毫不介意她的指责:“人都是贱骨头。”
谁跟你都是。
“你们找何凝春做什么?”她步入正题。
武进:“这个我是真不知道。武常跟我说的时候,也没告知何凝春身上究竟有什么秘密,只晓得符家老爷拼命在找这个人。”
“所以你们找到她以后,打算怎么做?”
“打算……”尽管是第二回,但说到这里的时候还是卡了一下,“打算将她作为人质,要挟符家老爷,换取金银。”
沈字听微微蹙眉。
武进很快捕捉到,迅速撇清自己关系道:“这都是丁三的主意,他是主谋啊。”
“可是他如今已经死了,”沈字听淡淡道,“你一人之言,是真是假,谁说得准?恐怕只有他的阴魂才能得知了,要不,我们召魂,问个究竟?”
似乎没料到沈字听会这么说,武进突然不作声了。
片刻,他僵硬地开口:“倒也不必如此麻烦各位大人……”
“不麻烦,”沈字听立刻善解人意地接话道,“画个符的事。”
她故意装得无所顾忌,显得很有成算,这是当年在于无声身边办案时,她在一旁观察学到的。
武进肉眼可见地有些着急:“还有一封信我没烧掉,就在我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