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字听上一次见这块玉牌,是在三年前。
也就是天纪十七年,沈字听被革职的那一年。
那年发生了一件震惊朝野的大事。
定国公薛桓被弹劾,说他有谋反之嫌,一时轰动京城。
若扣上了谋反的罪名,那就是不容商量的死罪。
所以定国公下狱后,朝野百官皆闭口不敢言,只有寥寥几人跟着上书参奏,玄枢院从上到下更是惶惶不安,生怕这杀头的罪名牵连到自己。
沈字听当年本不关心此事,若不是同僚在一旁窃窃私语,提到了于无声,说他这几天奇奇怪怪的,她一时半会也不会感兴趣。
她当时也觉得于无声很奇怪。
虽然他平时就不太多话,但那几天比平日里更加寡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不容他人打扰,连同她在内。
沈字听察觉于无声在考虑的事非同小可,而当下朝局中,最要紧的事无非就是定国公谋反一事。
于是,沈字听也开始四处打听。
这才得知,弹劾定国公的官员中,就有于无声。
对于当时只是四品官的于无声来说,这已经说得上是件大事,她终日与于无声来往,却对此一无所知。
她找到于无声质询此事,可于无声让她不要多管,近日也不要与他频繁来往。
可是说完这句话没几天,关进北狱的人就从薛桓变成了于无声。
定国公薛桓“沉冤昭雪”,重见天日。
于无声却被安上“诬陷重臣”的罪名,关押入狱。
朝野上下连同民间的浮言急转直下,从默默无言,变成落井下石。
定国公位高权重无人敢置评,换成于无声就不同了,他不过是玄枢院中一个不足为惧的镇抚,风势一变,参于无声的奏疏如浪潮般涌了上去。
局势一时几乎无法控制。
与之一同弹劾定国公的其余两人,已被定了罪,秋后问斩。
沈字听坐立难安,表面看上去仍能镇静应对,心里早慌得不行。
当时救人心切,头脑一热,沈字听直接奔向国公府,打算直接冲进那姓薛的府邸,以他的命为要挟,威胁他替于无声解释,上书求情。
可她此举毫无计划,仅凭着一腔怒气横冲直撞,甚至说得上是鲁莽。
不过,以她当时的修为,的确拥有几分可以鲁莽的底气。
令她没想到的是,定国公府中布置了压制修为的阵法,她施展不开,反而被家丁府兵打成重伤。
定国公薛桓就在不远处,端坐品茗,冷眼赏看她被拳打脚踢在地上起不来的样子。
沈字听蜷缩着身体防御,一双眼睛仍不退让,她第一次用那样阴戾的目光看人。
也是生平第一次受那样重的伤。
沈字听仍不惧,她知道硬来不行,只能想办法。
她只想到一个法子——那就是坐实定国公的谋反之罪,这样就能证明于无声没错。
像国公府中压制修为的阵法,本是皇宫大内之中才有布阵之权,薛桓既然敢私自布阵,已是逾矩,那就极有可能还有其他越权之举。
于是沈字听仔细调查,没日没夜地在国公府附近蹲守。
没想到竟真的被她查出了定国公谋反的证据。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布下阵法会有痕迹,只要她动作快,薛桓就难逃罪责。
时间紧迫,第二日她就敲响登闻鼓,得陛下召见,在朝堂之上状告定国公种种罪行——私结阵法,召前朝余孽亡魂,行谋权篡国之事。
那样大的殿,站着那么多人,却没有一个人说话,她跪地俯首,一时恍惚觉得朝堂之上只剩下她一人。
陛下的声音迟了很久才传来。
“你如此控告朝中重臣,可有证据?”
沈字听一双眼睛的目光,信誓旦旦的语气,不知该说是她那时是认真还是天真。
“臣以录术官一职起誓,方才所言全部属实;陛下可命人现在就去国公府,布下阵法会留下痕迹,一查便知。”
她知道陛下一定会应允,但是无论如何没有想到,在陛下未置可否时会有另一人开口。
齐王突然站出来,他是大启唯一的一个亲王,竟将这件事主动应下,愿带人前去定国公府调查。
陛下允了。齐王带人出宫,沈字听的不安却随着时间的流动翻涌起来。
果不其然,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齐王带人又回来,声称一无所获,并未看到她所说的阵法痕迹,想必是她看错了。
随即朝上有人指认,她是于无声的门生,加以引导,说她此举想必是为了于无声脱罪,这才不惜冒大不韪。
甚至怀疑,她此举是受于无声指使。
沈字听这才恍然,朝堂局势远比她想象的要更加复杂。
陛下也不得不当着众大臣的面定她的罪。
“你既为录术官,应该所言如所记,不可有半分谬误之处;可你,竟敢在朝堂之上口出狂言,毫无遮拦,已经不配再任录术官一职。”
而后下旨,将她贬到南蛮之处,任一微末小吏。
这对沈字听来说,本还不是绝路,她仍有提职返京的机会,可是事情并没有到此为止。
齐王没有查出国公府里的阵法痕迹,却查出了沈字听犯禁的“证据”。
那一年本来要主持术试的官员,突然横死,尸体被发现在多为百姓居住的南康坊。京中百姓无不哗然。
齐王带人调查,竟将沈字听的名字写在案情文书里递了上去。
他们居然指认沈字听杀了那位主持术试的官员,并呈上所谓的“罪证”——一个目睹她出现在南康坊的人证,在尸体附近发现有她布下阵法的痕迹,并有玄枢院数十人认为是她所为的证词,还有一张申领玄金石的文书。
申领玄金石的文书,的确是她写的,但明明写在一年前。
他们将底下的年月时辰篡改,当成她的罪证。
问其动机,齐王竟说因为那位官员参于无声参得最狠,沈字听杀他,是为了泄愤。
沈字听不必再去南蛮,直接被关进了北狱。
北狱是仅关押官员的地方,在那段时日里忙得像间客栈。
于无声在这时候突然被宽赦了,据说是定国公为他求情,不知还另做了什么事,称作是“将功赎罪”。
沈字听不知于无声到底立了什么功被赦免,只觉得人被放出来了就是好事。
虽在狱中,总是茫然存留一番希望——于无声不会对她见死不救。
人不是她杀的,阵法上却有她的痕迹;玄枢院数十人的证词不会有假,那些同僚有许多她都认识,她觉得他们不会做这种事。
她仔细思考,认为只有一种可能,他们用了她的玉牌布阵。
之前她一直忙着找薛桓的罪证,无暇顾及玉牌是否带在身上。
说不定那时候,玉牌就被他们拿走了。
也说不定,被她查到的那些罪证也是假的,定国公府召魂,也是在故意引她上钩。
是她中计了。
支领玄金石是需要经过玄枢院严谨的规程的,除非能做到一手遮天,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手伸进库房里,整个玄枢院,也只有定国公薛桓能做到。
齐王一定是与定国公互相勾结,借她之名杀害那位官员,好更换主持术试的人选。
她将这番结论来回想了无数遍,熟记在心,就等着于无声来狱中探视时能够一字不漏地讲清楚。
可是于无声一次也没来看她。
再次见面,她跪在雪里向他求情;而他擢升一品,穿着刚刚升迁的官服,来为她宣旨。
望着于无声漠然不动的那双冷眼,她才恍然明白,他的将功赎罪,其“功”源自何处。
……
所以,他们拿到玉牌,是有法子伪造玉牌所属之人的气息痕迹的。
即便她并没有布下阵法,只要用她的玉牌,也能伪装成是她干的。就像在阵法刻下一个所属于她的钤印。
她被革职之后,一应用物不是被当成证物归档,就是被弃置了。按理说,玉牌也应被当做证物保管,不得擅动。
这群人,居然敢私拿证物。
这是又要上演三年前的戏码么?
把牵州一个小厮的死栽到她头上?
沈字听忍不住一笑,不过这一次,的确就是她干的。
李鸿福注意到她的笑容:“你认得这东西。”
“玄枢院的玉牌,如何不认识?”沈字听不以为意。
她之前还以为萧庄仁是因为从祝才对她有敌意,原来萧庄仁背后的人是齐王。
难怪在术试上听到那封荐书的来历时,要那样故意针对她。
“你好像知道这是谁的。”李鸿福又说了一遍。
沈字听觉得他问得奇怪,反问回去:“你不知道?”
“我知不知道不要紧,要紧的是,”李鸿福看起来不是很在意面前的这柄利刃了,表情几乎有恃无恐,“萧大人说,你如果立刻认出此物,那你绝对不是符柳。”
一计多用,齐王倒是养了条好狗。
沈字听一笑。
“那看来是不能让你回去复命了。”
李鸿福默然半晌,似乎在确认她是不是认真的,眼里渐渐浮现出慌乱的神色。
“你不敢在这里杀我。”
“是吗?”
沈字听突然松开了刀,往后退了几步。
这次确实不用她杀。
李鸿福看着沈字听那双带笑的阴冷的眼睛,脊背发凉,浑身瑟缩了一下。
不多时,就听见一阵沙沙声从附近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缓缓碾轧泥土树叶,穿过黑暗向他慢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