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看来查对了。
这兄弟两人,一个进入符府,一个离开牵州,都是十多年前各寻出路,说不定他们之间有什么别人所不清楚的联系。
沈字听问:“除了武进,丁三还有其他亲戚么?”
云植槐似乎早就将调查到的线索烂熟于心,不假思索地说:“还有个远房的表姐,现居枫州,但据说瞧不上这对兄弟,也是多年前就断了来往。”
看来枫州有必要去一趟。
“好在枫州不远,”沈字听看向江倾,“江大人,不如一起走一趟?”
江倾笑道:“符大人要去,江某自然一起。”
云植槐似乎还有话说,却又有些迟疑。
沈字听见他欲言又止,便问:“怎么了?”
“还有一件事,”云植槐说道,“丁三曾与其母住松月县新隆村,卑职带人去查,却无论如何找不到这个村子。只知道有条街叫新隆街,所以……”
所以卡在这了。
沈字听之前听过,大启十多年前在绘制各州堪舆图时,做了不少州府区域规划的改动;松月县如今位于牵州边缘,也许之前并不属于牵州地界,而是在枫州。
沈字听认真思考了一会。
“你多带些人,查一下松月县的县志,主要看十年前的,找有没有对新隆村的记载,”她缓缓说道,“尤其是更名、迁移之类的记载。”
“是。”云植槐先答应道,还有些犹豫,“那如果,没有……”
沈字听:“如果没有记载,可能就要跑一趟枫州,查与松月县相邻的枫州县府的县志,大概会有线索。”
云植槐有了底,应道:“是。卑职这就去。”
“倒也不必这么急。”沈字听都有些于心不忍,“歇息会再走也不迟。”
云植槐:“卑职不累。”
这么个好苗子在牵州当个微末小吏真是可惜了。
言大人看到估计也会惜才的吧。
沈字听回屋简单收拾了东西,就准备出发了。
临走时,昨日为她们送衣服的差役过来了,给她们装了两壶水带在路上喝。
沈字听道了谢,而后随口问道:“那位于大人是不是也回京了?”
昨晚萧庄仁说要回京后,于无声好像也不见影了。
“没有,这两日正忙着剿除夜行蝮呢。”差役解释道,“因为夜行蝮只在夜间出没,所以于大人白天都在歇息,夜里才出门。”
沈字听:……
这么说,他这次来牵州,好像真的跟她没关系。
晚出早归,挺好。她心想,眼不见心不烦。
马已经牵好了,在知府衙门外默默候着。
沈字听与江倾骑上马,动身前去枫州。
路上,百无聊赖,沈字听突然想起昨天下午江倾欲言又止,一时好奇,问道:“你昨日说起从将军和言大人,当时只说了一半。那天发生什么了?”
江倾像上次一样跟在她身后,传来的马蹄声不远。按理说应该能听到,可她却默了好一会没说话。
沈字听以为她没有听清,慢下速度等她,打算等两马并行时再问一遍。
“那天在朝上,”不等她问,江倾突然起了话头,“有人为了不让从将军回京,百般否定找理由,甚至污蔑她在边关私募军队,说漠北耗费巨大,削减还来不及,若又让她掌了术试的选定之权,恐怕会滋长其野心,羽翼丰满,对大启不利。”
这是故意引起当权者的忌惮。
“所以啊,言大人就在朝上唇枪舌剑,”江倾低眸一笑,“把那些反对的人都给说服了。”
沈字听也忍不住一笑。
可再回想一遍江倾说的话,笑意又渐渐落了下去。
原来祝姨的处境一直比她想象的要更糟。
她还记得小时候,母亲对她说过,要快些长大,变得更厉害,和祝姨一起为大启分忧。
以前她还不解母亲眼里的忧愁,为何要这么快长大?为什么要变得更厉害?
到现在她才明白了这些话。
到枫州时,已是黄昏。
沈字听只知道丁三表姐住在哪个县府,却不知具体地址。
于是四方打听,终于得知丁三的表姐孟绒,现今在十里铺做脂粉生意。似乎生意不错,有些名气,所以找起来也没费太大劲。
十里铺是如其名,大大小小的商铺一家挨一家排着,快赶上京城那样的热闹了。
孟绒的脂粉店铺生意果然兴隆,沈字听走进门的时候,里边就站了十多个买客,店里的帮工也很热情,一见到她们进来,立刻笑着迎过来带客。
沈字听谢了介绍货品的好意,问道:“我找孟掌柜,她在吗?”
“找孟掌柜?什么事?”那帮工谨慎道。
见她顾虑,沈字听拿出清积处的腰牌,又说道:“只是简单问些话。”
帮工见到那腰牌,知道她们是官府的人本来还很是担心,听她这么说才放下心来。
孟绒见到她们,知晓来意后,似乎并不意外,当即把铺子交给店里的雇工打理,随后就请沈字听和江倾她们进了内院。
“是谁出事了?”她边倒茶边问道。
“丁三,”沈字听看出孟绒对这个名字疑惑,又纠正称谓,“应该说是武常,他死了。”
孟绒脸上闪过一丝惊讶,没想到这一来直接就是人命官司。
“他是,被人杀了吗?”
“是。”沈字听道,“在半月前。”
孟绒听后,一时没了话,默默倒好了茶。
江倾插了一句:“你似乎不意外。”
孟绒叹息道:“这兄弟俩心思不正,我早猜想会有这么一天。”
沈字听一听这话松了口气。还好枫州这趟没白跑。
“可否详细告知?”她接过孟绒递来的茶道。
孟绒在她们对面坐下,又叹息了一声,垂着眸,像是在琢磨该从何处讲起。
在沈字听紧紧的注视中,孟绒开口了:“这话,要从他们俩被逐出家门说起。”
“等等——”沈字听急忙打断道,“有纸笔吗?”
孟绒:“有。”
她当即起身,接着走到书案旁翻找出没写过字的白纸和笔墨。
“江大人,”沈字听看向江倾,诚恳地笑着说道,“不知能不能帮我记下孟掌柜说的话?”
她写字太快会露馅,这份证词说不定要当作重要证据。
江倾已经将茶杯移至一旁腾出纸笔的位置,才淡然道:“大人别忘了谢我。”
“那是自然。”沈字听毫不犹豫。
“那我继续说了?”孟绒清了清嗓子,认真说道,“都要从他们被逐出家门说起。”
沈字听也认真地点了点头,急欲知道答案地问道:“他们为什么被逐出家门?”
只有江倾默默把袖子卷高了些,做好了半个时辰手不停笔的准备。
“武常和武进,这俩兄弟本来有些天赋,在书院众多学生里也是叫得上名字的。当年,他们都通过了枫州的入选试,要上京城去参加术试了,这是件大事,一时人尽皆知,我们远房的都跟着多少沾了些光。
“但变故就发生在这时候。武常是个好色的,当时对书院中的一位姑娘见色起意,险些伤了人家,于是因为这件事,被除了名,再也参加不了术试。
“武进之恶劣比武常更甚,见书院中一女子优于自己,心中忌恨,把人家手给弄断了,那姑娘险些轻生,”孟绒不免叹息道,“他在牢里关了几年就出来了,可一出来就各处借钱,借了一轮又一轮,只有借的没有还的,亲戚被借怕了,渐渐地都不跟他来往。”
孟绒有些惭愧:“只有我还一直跟他联系,时不时借些钱给他,念着小时候总在一处玩的情分,总盼着他能改好。
“但后来钱越借越频繁,越借越多,我才死心,知道他一辈子是不会走上正路了,于是狠下心来跟他断了联系,我在信中说得决绝,所以之后一两年里他都没再找过我,我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跟他有什么交集。
“但是后来他突然又写信找我了。”
沈字听紧忙问道:“什么时候?”
“就在上个月,”孟绒也正想说这件事,“他信中说了一些自己的近况,哪能想到,他不仅人好好的,也没再背官司,竟然还混到京城去了!”
沈字听与江倾不约而同对看了一眼。
“京城哪儿?”她问。
“在一家酒楼当店小二,赚些微薄工钱过活。我还以为他多半会死在街头,或是又寻衅滋事进牢里去,结果竟然走上正道了,这种事,你说谁想得到……”
沈字听把她拉回正题:“他信中只说了这些吗?还有没有其他的事?”
江倾趁着空飞快蘸了蘸墨。
“哦,”孟绒被拉回思绪,回想片刻,说道,“他还交代给我一件事。这件事,说起来也真是奇怪……”
沈字听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什么事?”
“他让我写信给武常,转述一件事情,说他在京城找到人了……”孟绒像是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脸上迷惑不解,“我不懂是什么意思,应该这个人他们都认识,可是他为啥不自己写信给武常呢?”
沈字听转头,看了一眼江倾,对方此时却无暇回应她的视线,一支笔在纸上行云流水。
于是停顿了一会,等江倾快写完时才继续问:“武进有在信里写这个人是男是女,叫什名字吗?”
“看他用字,应是个女子,”孟绒说道,“好像姓‘何’。名字叫什么倒是没说……那封信我应该留着了,就是不知道当时放在哪儿。两位大人稍等,我去找找。”
沈字听点了点头应下。却看见江倾停了笔,蘸饱了墨汁的笔尖停顿在纸上,洇开了一大块墨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