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四日之内能不能结案,沈字听没有十足的把握,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如果查到一些其他线索,比如关于符谦柔的,或许可以分散一些紧盯着清积处的目光;那时尽管丁三这个案子进度慢一些,应该也不会影响太大。
于是她跟江倾出了衙门,随便找了个铺子打发了早饭,便一道去了符府。
符府的门一打开,开门的丫鬟瞬间认出她:“四小姐!”
沈字听扬起笑,尽量不显得严厉,低声对她说道:“今日要叫‘大人’。”
然后抽下腰间的木牌,递给那丫鬟。
“劳烦跟符大人说,清积处符柳特来询问丁三溺亡一案,不知可否一见。”
江倾也站了出来,递过去腰牌,笑道:“就说是跟这位符大人一起来的。”
丫鬟愣愣眨了两下眼,难掩下去的惊讶之色,没想到被所有人都瞧不起毫无天分的四小姐如今真的入仕为官了。
她收好了两块牌子,应下后直奔内院。
可当她走进符权书房,将腰牌递给符权时,对方的视线却僵在了木牌上的字间,脸色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之情。
她不明所以地观察着符权的脸色,默然地跟着,来到符府大门。
再次开门,沈字听的目光不似方才那般亲善了,慢慢地睨向符权,敌意明显。
符权的目光很快从她脸上移过,看了眼江倾,果然没什么好话,堆笑道:“不就是死了个下人么?至于这么兴师动众的。”
他的轻蔑明显,就连候在一旁的丫鬟也听得出来。
江倾没说话,似乎有意把回话的机会留给沈字听,在一旁挂着冷淡的笑容漠视。
沈字听不紧不慢地搬出《大启律》:“大启早在十年前就废除了奴契,尽管丁三在符府为下人,可如今没有奴契的制约,他就是大启的百姓,不可买卖,不可轻视的一条人命。”
他们不想丁三的死牵扯过多,她偏要查个天翻地覆。
符权没有答腔,看着她冷哼一声,虽让开了路,示意请进,眼色中却全是提防和轻视。
门打开,人也都退至一旁,面前一条路向沈字听和江倾展开,蜿蜒地通向宽阔的院子。
沈字听进了宅门,两侧的游廊各自延伸,尽头是里院。
曾经只走旁边那条道,通向内院;如今她直穿过院子,走向正堂。
厅堂设着两个上座,接着两溜椅子排下来,沈字听不过刚一进门,就看到了坐在右边一溜最靠近上座的那把椅子上,坐着正在喝茶的符承钧。
沈字听看到本应该在玄枢院的符承钧:“……你怎么又回来了?”
这人都不用当值的吗?
来来回回往牵州乱跑,到底是怎么能一直留在玄枢院的?
符权替自己儿子向她答道:“你哥哥毕竟也是玄枢院的人,我让他回来帮你。”
沈字听以为自己听错:帮她?
算计她还差不多。
“那恐怕要辜负大人的好意了,”符权既然要给她找不痛快,她就还给他们,“符二公子既然回了府,那正好,今天第一个讯问的就是他了。”
沈字听不管符权,转过身看向符承钧。
“丁三之案,有些话要问你,符二公子可方便?”她虽然说得客气,可眼中情绪早就恣肆至极。
符承钧看出她的故意:“你!”
她不紧不慢,有恃无恐地露出无声的笑容。
符承钧去看符权态度,两人明目张胆地交换了下眼色。
看样子,他们早在她来之前,就商量好了对策。
似乎有了数,符承钧转回来妥协道:“你问吧。”
沈字听侧头看了一眼符权,他似乎没有回避的意思。
“烦请大人将东边的厢房空出来,我们要单独问话,”沈字听干脆直接吩咐道,“对了,顺便把府中的丫鬟小厮也一并叫来,一个也不能少。”
不到一刻,沈字听说得这些就都已经妥当了。
清积处才刚建立,威信不足,如果不是江倾这双眼睛在一旁盯着,符权想必不会对她这么客气。
这么说起来,江倾似乎一直在帮她。没有她,这次查案不会如此顺利。
她还记得江倾昨日说,监察御史本应该平心持正,不宜与官员走得太近。本来还疑惑,现在倒想明白了,御史台派人来监察,看似持正实则于她有利,从一开始就是在帮她,帮清积处;走得近不近不重要,因为促成此事的人本意就是如此。
沈字听看得出,萧庄仁与符权之所以退让,是因为他们都有几分顾忌,只是她不清楚朝中局势,不确定这两人忌惮的是御史台,还是江倾。
以后若寻到机会,她一定要仔细打探一下江倾的来历。
东厢房本来就是空着的,留客住的屋子,陈设简朴,不过显然符府已经许久没来客了,屋子里落了一层灰。
此时正值上午时分,前一日下雨的阴霾散了,阳光极好,透过窗棂照进来,灰尘在光线中乱飞。
沈字听不跟他废话,开门见山:“丁三进府多少年了?”
符承钧觉得这幅严肃的神态好笑,说道:“你这样子倒是装足了。”
“回话。”
“你也在府里你不知道?”
这种情况沈字听不是没预想到,于是她拿出纸笔,疾书写着方才问他的问题。
写完抬笔,看向符承钧:“我再问一遍,丁三进府多少年了?”
符承钧见她一支笔仍在手中,知道她这是要记录证词,又见江倾在一旁盯着,这才不情不愿地回答。
“十多年了吧。”
“十几年?”
“那我哪记得清啊——”他下意识辩驳道。
沈字听知道他没思考:“你认真想想。”
符承钧眼看拗不过,想了一会说道:“十四年,要么就是十五。至于到底是多少我真没印象了。”
沈字听飞快写下,将他说的通通记录在案。
抬笔,又问:“你跟丁三平日里来往如何?可有什么冲突?”
“我跟……”符承钧卡在话头,不知想到什么,眼睛慢慢瞪大了,“……你该不会是怀疑我吧?我当晚可是在玄枢院啊,有人作证!”
沈字听:“答话。”
符承钧不得不压下不满,答道:“我跟他没什么来往,自然也没什么冲突。他不是我爹房里的人吗,怎么不去问我爹?”
“是我查案还是你查案?我问,你答就是。”
“是是是,你野鸡飞上枝头成凤凰了,你说了算。”
沈字听冷冷睨过去一眼,半晌,话锋一转。
“符谦柔出殡那天晚上,你在做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符承钧的神情在脸上僵住了一瞬,很快又正常回来反问道:“这跟丁三这件事有关系么?”
沈字听静静地看着他。
“……”符承钧默了好半天才答,“那晚我不是要赶回玄枢院么?肯定是在路上啊。”
“是么?”沈字听问到这,第一次笑了,“可是那晚,我在院外赏月时,分明看见有人进了你院子里。”
符承钧意识到什么,盯着她的脸,还有脸上那一抹诡异的笑意,心里忽然没了底。
“是你看错了吧。天色那么晚,能看清什么?”他装傻道,“又或许是哪个小厮经过,要去我爹屋里,所以——”
“符公子怎知天色太晚?”沈字听打断道,“而且,我还没说是男是女,符二公子怎么就断定是小厮了?”
“……”
符承钧一时语塞。
他这个反应,沈字听反而不再继续往下问,收起纸笔,对江倾说道:“好了,江大人,我就问到这儿了。换下一个吧。”
江倾慢悠悠地对上她的视线:你还使唤上了?
沈字听像没看见,转头望向符承钧,打发他走:“你可以去找你爹了。”
等符承钧气冲冲地走后,沈字听开始讯问下一个进来的人。
进来的是府中的丫鬟,虽低着头,却不畏缩,只是不管问什么,她都答不知。
其实他们就算知道些什么,也不敢说出口。律法虽改,风气却成了型,积重难返。
既然为一户人家做事,那就要忠心耿耿,府外的人于是都成了外人。
但说不定众多丫鬟小厮里,会有一个敢说真话的。
沈字听来符府,找的就是这个万一。
可惜天不遂人愿,这些人里没一个人愿意相信官府衙门,她们费了大半天功夫,轮流问下来,毫无线索。
沈字听与江倾走出符府,竟已到了午后时分。
问了一上午的话,她现在又累又渴。于是在附近茶馆灌了几碗淡茶,先解了渴,接着再和江倾找了个食肆大快朵颐,吃饱之后这才有力气往知府衙门走。
回到衙门后,沈字听走入院内,看见云植槐已经回来了。
这么快。
云植槐见她进门,立即过来道:“符大人。”
从他的眉眼来看,应该是查到了什么。
“怎么样?”沈字听问他。
“查到了,”云植槐迫不及待地说出这两日的结果,“丁三原本姓武,叫武常,祖贯枫州人氏,他还有个同祖的哥哥,叫武进。”
“还有个哥哥?”这是个线索,沈字听紧着问,“可在牵州?”
“不在。”云植槐立即答道,“我们向周围打听了一下,记得他的,都说他多年前就离开了牵州,不知去了何处。”
“多年前离开牵州……大概是多久之前?”
云植槐:“没人记得清楚,只说是有十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