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书名,沈字听倏然抬眸,对上江倾那一双浅淡的眼睛。
怎么这儿还有坑在等着她。
那本书就是她当时翻找线索时随便翻过的一本,怎么萧庄仁和江倾听到后的反应都这么奇怪?
她该说有还是没有?若说符谦柔曾跟她提过这本书,后面肯定要再填补的,还是说没有比较好。
不行,冷静。
她不应该表现出意外和慌乱,也不应该立刻回答,还是装作不知情比较好。
于是沈字听半真半假地疑惑道:“这本书很重要么?”
江倾仔细观察她的反应,说道:“是,很重要。”
那看来是真的很重要。
也许重要的不是书,而是它存在于符谦柔的视线里。
难怪当时萧庄仁脸色不太对。
可惜沈字听没有看过《何氏断案录》,不然她要是知道了其中的线索,也许当时就不会回答。
沈字听不得不说出江倾并不期望的答案:“她没有跟我提过。”
情绪从不外泄的江倾,此时露出了些许失望的神情。
就好像将要翻过一座山时,前面却是一条死路。
“你认识我大姐姐?”沈字听旁敲侧击问道。
江倾在听到她这么问时,迅速从那微弱的失望情绪中抽离出来,眼尾又如以往一般带上了淡淡的笑意。
“认识。”江倾说,“她曾是户部巡官,一向勤勉,做事很认真。”
那的确是。
她以前也觉得符谦柔做事极其认真,从不趋炎附势;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时不时做出一些异常的举动,看起来就像是在附和某些人,在参与党争。
江倾没有说这些,想必是因为自己是作为符谦柔的妹妹站在她面前。
会不会江倾其实早就认识自己,从符谦柔那里得知过她的存在?
她总觉得江倾对她的态度哪里有些奇怪,却不知道原因。
沈字听于是佯装好奇问:“她有向你提起过我吗?”
江倾轻笑了一声:“仅仅认识而已。监察御史哪能跟朝中官员走得那么近?”
那就更奇怪了。
怎么觉得江倾跟她就走得挺近的。
第一次见面时,江倾就提醒她查案权主次的要点,还表明自己的立场,让她不用对她有戒心——这些都不太对劲。
空气又安静下来。
若是作为符谦柔的对头,她有很多话想说,但是作为她的妹妹,她实在一无所知。
沈字听被冷得瑟缩了一下,打算换下衣服。江倾却有些出神,望着门外淅淅沥沥的雨落下时的影子,雨下得小了,江倾的声音也轻下来。
“其实说起来,她的人跟她的名字很像,谦谦有礼,温文尔雅,我从来没见过她有什么失态的地方。”
沈字听:……
那是你没见过她跟我作对时的样子。
“言大人很赏识她,对她很好,还举荐她主持这次的术试,本来今年……”江倾说到一半不作声了,似乎意识到剩下的话只是徒增苦痛,“……可惜了。”
沈字听正在解衣扣的手一顿。
原来言硝也认识符谦柔。
她怎么忘了这回事?言硝与符谦柔两人同在户部任职,怎么会不认识。
江倾不知将她的沉默误解成了什么,忽然说起了从祝。
“别看言大人和从将军两个人针锋相对的,其实从将军主持术试,言大人在朝堂上是赞成的。我还记得那天——”
话音戛然而止,沈字听不明所以地往身后望去,一回头,江倾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十步外,背对着她,在那里很认真地扫视着书架上的书。
沈字听:?
怎么突然不说话跑那边去了。
沈字听穿好了干燥舒适的衣服,也不想再接着聊方才那些不好接话的,正好顺着这个空隙转移话题:“你也把衣服换一下吧,下雨了天冷,别着凉了。”
“好。”
江倾又十步走了回来,她解襟扣的手一顿,视线慢慢转向她。
似乎是在提醒她回避一下。
明明不觉得有什么,怎么她这一眼望过来,两人沉默的意味就倏然变了似的。
沈字听有些僵硬地移开目光,倒显得有些不自然。
于是也学江倾一样走到书架前,好奇地看起来。
原来都是一些平日里的公文,都落了很厚的一层灰了,这有什么好看的?
沈字听又想了会,感觉想通了——也许江倾看到衙门里全是积灰的案卷,看出牵州官员惰于公务,打算记上几笔。
雨势渐小后,没有再继续下着小雨,很快就停了。
窗外都是泥土湿润的淡淡的腥气。
稍作休息过后,沈字听与江倾去了刘氏家中。
碰巧她在家,沈字听说明来意后,她也不觉打扰,还笑着请她们进了屋。
刘氏笑得豪爽,身上很有几分重量,袖子干练地挽上去,露出饱满又结实的臂膊。
人也豪爽,倒茶都是用菜碗。
沈字听与江倾待了半个时辰,一碗茶还没能喝完。
刘氏跟她们再次复述的证言,跟沈字听在文书上看到的差不多,时间,尸体状态,将尸体捞上来的过程。
“感觉饿了。”沈字听说道。
不知道是不是刚刚茶喝多了。
江倾似乎不怕饿,并没有表现出很有食欲的样子,但依然问:“那去吃点什么?”
沈字听:“我记得街那边有一家面馆。”
于是跟江倾一起去吃了面,吃得浑身热腾腾的,迎着残阳往回走。
等回到衙门时,天已经黑了。
回来后得知,萧庄仁自从下午离开后还没回来。
江倾:“真去沿着止尽河调查了?”
沈字听:怎么可能。
萧庄仁既然接下这个案子,那就说明,其中肯定有对他来说有价值的东西。
绝不信他会为了调查忙得不见人影。
一定做什么别的事情去了。
·
萧庄仁早就坐着轿子往西走了,瞒着江倾她们,直奔符府。
“她的那些书我早就烧了。”符权解释道。
萧庄仁一时痛恨过了头,要发一通无名火才痛快:“烧了又有什么用?人都死了你才去烧!谁知道她有没有在活着的时候跟别人提过?”
符权对萧庄仁的怒火惶恐不已,老老实实当孙子,低头战战兢兢道:“大人息怒,别气坏了身子。……据我所知,跟小女有来往的,也不过言硝一人而已。”
“那在你所知之外呢?”萧庄仁冷冷问道。
“……”符权不知度量着什么,很快又肯定地说,“不会,她从小就极信任我,没有一件事出过纰漏。大人想必也看在眼里……”
萧庄仁沉默了。想必是也同意符权的话。
“言硝……”萧庄仁来回踱着步子,边沉思边说道,“之前就锲而不舍地想扳倒玄枢院,术试刚过,又建立起了清积处,想必一定知晓此事。可她毕竟是陛下以前的——”
“萧大人若要对付她,倒也不难,”符权一副坚定的语气,似乎早就有了注意,“眼下,清积处不就是一个好机会么?”
萧庄仁闻言,已有几分意会,但还是问道:“什么机会?”
符权将阴谋表达得委婉:“清积处是他们造出来的一把刀,刀既为利刃,除了杀敌,一个不小心,也会伤了自己。”
萧庄仁一听怎会不明白,脸上虽不动,心里已全有了数。
既然来了符府一趟,萧庄仁便将上京所发生之事与符权讲了一遍。
符柳如何参加术试,又如何进入清积处。
说到那封荐书时,得知符柳与沈字听有来往的符权非常惊讶。
“沈字听?怎么会?”符权脸上深深的疑色,“我明明一向让她不准出门——”
“她信都送到玄枢院去了!”萧庄仁想到这更气上了几分,“不过让你看住自己的女儿你都看不好,符谦柔本来一步好棋,不知道怎么就走死了,偏偏就一个儿子,还是个没用的废物!”
萧庄仁嘴上一点不留情:“就你这样,还妄想替王爷分忧?”
符权尽管挨了骂,还得替骂自己的人着想:“萧大人方才说到沈字听,下官倒想到一计。”
商量妥了计谋,萧庄仁这才平息下来出了符府。
一出门,远远的,摇摇晃晃走来个人。
萧庄仁认出那身影:“你怎么在这?”
李鸿福一身湿透,脸上灰白:“不是、不是让我来符府问话吗?”
萧庄仁已经气不动了:“你个蠢货。”
李鸿福此时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无暇去思考自己蠢在哪。
“也别回知府衙门了,你替我办件事。”萧庄仁对他说。
“大人……尽管吩咐。”
萧庄仁从袖中拿出一封信,交给李鸿福:“你把这信拿给谈不归。”
“他到时候会把东西给你,你只要按照我的命令放好就行。”
李鸿福精疲力尽地接过那封信,无可奈何地接下这道调遣,又累死累活地赶往京城。
下过雨,湿润的一夜过去了,第二日一早迎来了极好的阳光,牵州一时又明媚无比。
萧庄仁人出现在衙门时,沈字听立刻堵了过去。
“萧大人昨日忙什么去了?”她问道。
“符大人既然说沿着止尽河往上游调查,本官自然是恪尽职守。”萧庄仁摇头叹息,“只是可惜,调查了整整半日,不见线索。”
沈字听还打算说什么,萧庄仁笑呵呵地抢白道:“这案子既然移交到了清积处,说到底也就没有我们玄枢院什么事了。此案么,就全仰赖符大人了。”
滚得这么爽快吗?
沈字听:“萧大人的意思是,撒手不管了?”
“实不相瞒,四日后是犬子生辰,本官要回京好好布置一番,恕不能在牵州久留。”
四日后——
是有这回事。
这话倒是提醒了沈字听,她答应过符迎,那天要去萧府送糕点。
当时她们的话只聊到一半就被打断了。沈字听记得自己当时问她,是否知晓符谦柔在调查何事,那时候符迎的反应,似乎是知道些什么。
说不定,她会知道《何氏断案录》的事情。
四日后是难得的机会,她一定要赶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