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字听忍不住问:“这是谁写的?”
那差役道:“回大人,是来牵州查案的高大人写的。”
“高大人?”
她不认识。
好歹也是玄枢院的,办事就办成这个样子。京里就这样,底下的州府还能学好吗?
沈字听闷闷地叹息。好在有言大人这样的人,好在还有祝姨。
不然大启要成什么样子?
“大人。”那差役忽然喊道。
沈字听从思绪中抽离,看向他。
他低着头,似乎有些紧张,但还是开口道:“小的去问过符家人,他们最后一次看见丁三,是前一日的亥时末。”
沈字听对这个差役印象很深,见他方才就在云知府旁边,像是知道京里有人来查案所以早有准备,一应文书都带在身上。
现在看来,他知道的似乎比文书上写的还要多。
“你既然知道,为何方才并不说?”
“……小的也不知道,”他虽垂眸敛目,但看上去很是诚恳,“只是觉得不应该说,就没说。而且那个李公子,实在有些无礼。”
沈字听倒是听明白了。
他是看出来她想把李鸿福打发走,所以默契地跟她配合了一把。
这样的谨慎小心不像是与生俱有,看着倒像在官场上摸爬滚打锻炼出来的。
得到了信息,沈字听若有所思地念了出来:“亥时末到寅时……”
那差役竟然立刻接话了:“是无论如何走不到止尽河的。”
沈字听还没接过话来问,他却大胆抬眼直视她说道:“除非一刻不停地飞快奔跑,才能在两个半时辰内赶到。”
沈字听看他的眼神慢慢变了。
看来牵州也并非全是尸位素餐之徒。
“你算过?”她问他。
差役答道:“我走过两趟,不骑马不雇车的情况下,最快也要三个时辰。但死者却在两个半时辰内一路飞奔至此,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他说得急而快,就好像这些话已经准备了很久。
“玄枢院的大人说死者是中了幻术,可是能施这样法术的人在大启屈指可数,我们只要按照这个要求去找……”
那差役说到这儿又犹疑下来,接下来的话像是没底气说了。
“听起来像去找死,”江倾笑着提醒道,“那些人可不是好招惹的。”
沈字听倒有些感兴趣,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许是方才江倾的话过于直白,他缓了会儿才回答她:“回大人,小的叫云植槐。”
“云植槐……”
还没有问什么,他就提前解释了一句:“云知府是我伯父。”
原来是云知府的侄子。
沈字听知道后,没有说什么。想起刚刚云知府敢饿不敢言的样子,不免有些想笑。
“用饭了吗?”她问道。
“小的不饿。”
又转头看向江倾。
江倾一笑:“吃饭么,不急于一时。”
“既然都不饿,咱们就去找发现尸体的那个妇人吧。”她问云植槐,“你知道她住哪儿么?”
“大人可以先看看她的证词,”云植槐说道,“不过,在衙门里。”
“怎么没带来?”
他犹豫了一瞬,说道:“装不下。”
不像实话啊。
是装不下还是另有其原因,也许到时候看了就知道了。
于是沈字听与江倾还有云植槐三人又一道回了知府衙门。
雷声越来越近了,阴云在头顶这片天缓缓聚集,淅淅沥沥的雨落了下来。
他们刚一进院子,雨就轰然而下,下得遮天蔽日,天地间都灰沉沉的。
一旁立刻冒雨走上来两个差役,给他们递了伞。
沈字听本是垂头以掌遮雨,接过伞后,才得以抬头睁眼,擦拭脸上的雨水。
这一抬眼,就透过雨幕,看到了不远处廊下站着的几个人。
沈字听的视线从云知府身上划过,不由得落在旁边另一人身上。
于无声穿一身官服立于檐下,青灰色的瓦檐与院墙都成了他这身衣服的陪衬,尤其显目。
正看着,云知府就领着人向他们走过来了。
沈字听站着没动,也没说话。
江倾在她身后,因举着伞,只颔首示意,随即一笑,寒暄问道:“于大人怎么也来了?”
雨幕被隔绝在伞外,说话声被冲模糊了些许。
于无声言简意赅地回答:“来牵州办点事。”
沈字听冷笑:没事找事吧。
云知府热心地替他解释道:“之前曾在于大人面前提过牵州夜行蝮作乱之事,没想到于大人如此放在心上,此次而来,就是专为这件事;实是我牵州百姓之幸啊。”
捉夜行蝮?于无声会亲自来干这活儿?
甚至连个人都没带。
沈字听怎么都不太相信。
云知府也不忘冷落这边,逮着云植槐就开始质问。
“植槐,两位大人还没用饭吧?你说你,也不知道安排一下,回衙门做什么?”
云植槐低着头,并不辩解:“是我怠慢了。”
江倾替他解释:“倒跟他没关系,”说着看了沈字听一眼,“我与符大人是为了来看人证的证词的。”
“是说发现尸体的刘氏?”云知府乐呵坏了,“符大人真是恪尽职守,下官敬佩不已啊。我牵州多了两位大人,何其有幸!”
云知府目光移过来移过去,如获至宝似的放着光。
“云知府谬赞了,”沈字听谦了一句,便对云植槐说,“走吧,你带路。”
云植槐应道:“是。”
颔首告辞后,几人便从云知府和于无声身旁擦肩而过。
于无声让路,脚步后撤,视线却在沈字听眉眼处停留,直至几人身影模糊在雨幕里,他才收回目光。谢辞过云知府的挽留安顿,他出了衙门大门,径直走进滂沱大雨里。
云植槐一进屋,就急色匆匆地在桌上翻找着。
沈字听与江倾收了伞放好,雨太大,各自的衣裳都湿了些。
就这个空隙,云植槐已经将那份证词找了出来,走过来递给沈字听。
沈字听接过,自然而然地给身后留了个位置,以便江倾凑过来看。
“五官扭曲,面色惊惧,极痛苦之状……手脚蜷缩,四肢关节呈屈曲状……”
这倒更像一份验尸文书。
“为什么这上面说的验尸文书上却没写?”
她一问,便瞬间反应过来。
难怪云植槐没有带这份证词,也许就是因为这两份文书的差异。
她如果当时看了,也会问出刚才那句话。
“那份验尸文书是何人所写?”
云植槐:“是高大人。”
原来是在给玄枢院留面子。
沈字听几乎被气笑。
云植槐面色有些犹疑,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太明白,说道:“之前就是那位于大人来看了尸体,后来又把案子交给一位叫谈不归的人了。可是来的并不是姓谈的大人……”
沈字听没想到一天时间内能听到这么多震惊她的事。
谈不归?于无声把案子交给他?
又是剿除夜行蝮,又是把案子交给谈不归……
这个于无声到底在乱掺和什么?
江倾如是评价道:“还真够乱的。”
沈字听看完证词,抛出已知结论:“死法怪异,死状又如此惨烈,应是仇杀。”
云植槐:“大人说的是。”
沈字听问了当时在止尽河旁没问出的话:“文书上为何没有写丁三的籍贯?”
“因为丁三进符府已经十余年了,所以,高大人觉得没必要查。”他低头说道。
她要把查案方向引过去。
“等雨停后,你带人去查一下丁三的籍贯,打听一下他可有什么兄弟姐妹,近些年有没有联系,以及问问他们对丁三的印象如何,往年可有什么结仇之人。”
云植槐竟笑了一下,果断答应道:“是!”
然后伞也不打,就这么直接奔进雨里。
院子里正巧往这走来一位姑娘,见云植槐在雨里狂奔,还惊异地回头瞧了两眼。
沈字听见她穿着,应也是衙门里当值的官员,不过应该比云植槐的官大一些。
她一手举着伞,另外一只手里端着装着两叠衣服的木盘,往门口走来。
那姑娘将伞放在檐下,边走进来时边说:“这是知府大人吩咐我送来的衣服,两位大人衣裳淋湿了,尽快些换了吧。”
她嗓音温厚,举止稳重,看起来可信又友善。
沈字听想起什么,对她说:“不知可否在这等我一会儿?我正好现在写信回京,让人送移办文书过来。”
那姑娘一听立刻应道:“是说清积处的移办文书么?方才于大人已经交给云知府了;云知府还让我跟大人您说一声。”
沈字听走向书案的脚步一顿。
江倾发梢微湿,笑道:“衣服放这就好。多谢了。”
那姑娘放下衣服后,就走了出去,还顺手帮她们关上了门。
门一关上,雨声瞬间被隔绝在外,屋子里的沉默取代了雨落的喧嚣,安静弥漫开来。
沈字听对上江倾那双眼睛。
江倾却寻了把椅子坐了下来,也不急着换衣服,似乎是有什么话想对沈字听说。
“符大人,这次我是真对你另眼相看了。”她笑道,“定会好好记你两笔。”
沈字听不知该高兴还是该苦恼,这案子她都还没想好该如何结案,现在说什么都是为时过早。
“那个于无声……你也会记下他在牵州的所作所为吗?”她突然好奇问道。
江倾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笑意仍在,只是眼底神色微变:“我只负责盯着你们。”
沈字听瞎给建议道:“你盯着他吧,一定有收获。”
“他官大,我也惹不起。”
“你可是监察御史。”
“我得先是江倾,才是监察御史。”她笑道。
这话,沈字听也不知如何往下接了。
屋里又渐渐静下来。
沈字听打算把衣服换下来,湿的地方现在凉透了,感觉有些冷。
“我可以问个问题么?”江倾忽然问道。
沈字听想起方才她的那个微妙的眼神,以为猜到她要问什么,于是说道:“我就是看他不顺眼。”
江倾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笑道:“不是这个。”
“不是这个?那是哪个?”
江倾虽仍是一副笑着的模样,却能看出认真的神色:“我想问的是,你姐姐……可曾向你提起过那本书的事?”
沈字听一时没反应过来:“……书?”
“《何氏断案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