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字听没想到萧庄仁要查的是这件事。
这么个小案子,他既然直奔牵州,目的如此明确,是不是有所怀疑?
可是沈字听怎么也想不通,这到底是怎么怀疑上的。负责此案的应该是牵州的府衙,而那些半吊子她清楚,怕是连施过术法的痕迹都看不出来,又怎么会最后成为一桩积案?
她沿着记忆回想,直到想到那间客栈时,她才倏然停住。
那天在客栈,有个官员急匆匆进来,她当时看到了,是找于无声的。
这么早。那时候他们就发现尸体了?
其他人不一定能看出来,但于无声可以。
偏就有这么凑巧的事。
这下萧庄仁为什么会盯上这起案子的原因找到了。
肯定跟于无声脱不了干系。
辞了言硝后,沈字听就回了庆元坊,这晚终于可以安稳地睡上一觉。
翌日。
不见了往日极好的阳光,今天的天色有些阴沉,似乎一场春雨正在酝酿,空气中的凉意沁入皮肤里,沈字听起床时多穿了件衣服。
昨日上报了户部,今日就拿到了上任的状令,明日就动身前往牵州,实在太快。
她回去跟阿铮说这些事的时候,她也很是激动地与她倾诉这两日的近况,阿铮说她最近在平仙楼寻了份工,最近有个小二不来了,正好缺人。
沈字听就笑着打趣说道:“巧了不是,我也是缺人上去填空的。”
阿铮也随她一同笑,聊了几句,还不忘嘱咐她去牵州路上一定要小心。
沈字听宽慰她放心,下午收拾好了路上的东西,晚上两人一起出门吃了顿好的才欢喜地散了。
第二日,沈字听在巳时前一刻就来到了玄枢院门前。
据昨日他们来人禀报说,去牵州的人马在巳时正才出城。
可眼下张望了一圈,并不见玄枢院门前有人马车行等,而是空荡荡的一片。
是还没来,还是已经走了?
正往里走,太不巧,迎面撞上于无声。
彼此脚步一顿。
巧的是,两人都瞬间换了一副神态,谁也没有什么好脸色。
“于大人这是去哪?”
于无声避而不答,反问她:“要去牵州了?”
沈字听懒懒地又看他一眼当作回答。
“我劝你只查该查的事情,那件事,你还是不要动比较好。”他移开淡漠的目光,从她身边擦肩走过去。
是在说符谦柔。
沈字听不在意地笑了笑,转身问:“为什么?怕查出你的把柄?”
于无声已走下了台阶,他听到这话背影一顿,又回过身来,看了她半晌。
“也罢,”沈字听等了半天才听到他扔下一句,“当我没说就好。”
于无声正准备离开,可没走两步又停下了,这次沈字听没说话,但他脚下步伐迟疑地侧过来,像有什么话要说。
他问她道:“那枚玉佩,她为何交予你?”
沈字听看出他眼里的神情不是试探,也不是怀疑,而是困惑。
她有样学样,也避而不答,反而往他腰间一瞥,抬眼回道:“于大人倒是带了块好玉,可惜空有其表。”
于无声脸色有些难看,可立刻又忽然走神了似的,好半会儿才说道:“上京不是什么富贵繁华的好所在,像你这样如此横冲直撞,活不长久。”
她的确没活得长久,恐怕还是拜他所赐。
沈字听没兴趣再想出别的话来讥讽他,漠然说道:“我自然只做有把握之事。”
“嗯……”他沉吟的尾音拖着,似乎在附和她,可是盯了她好一会,却接而说道,“半夜偷偷潜进我府中,看来也是有把握之事?”
沈字听不紧不慢地一笑:“于大人口说无凭,可有证据?”
他没再接话,沈字听当作了到此为止的信号,她也不想再聊,索性转身走人。
眼下她要担心的是,丁三那件事到底会如何,会不会出现对自己不利的情况。
幸而她亦有查案之权,可以随机应变,见机行事。
刚刚于无声说的话倒是提醒了她。这两日只来得及顾全自己,竟把符谦柔这件要紧事抛掷脑后了。
如此一想,前日言硝说,让她不要急,应该也是指此事。
符柳将那封信送至言府,沈字听无论如何没想到。如果不是自己鸠占鹊巢……想必她亦能有一番建业。
之前在萧庄仁府中,符迎说起往事,她被当作疯子赶了出来,就是丁三所为。
丁三陷害了符迎,就未必没有掺和符谦柔的事。正如言硝所说,这是个好机会,说不定能找出些线索。
巳时已至,沈字听走出玄枢院时随便抓了个小官员,询问下来,这才得知萧庄仁他们早就动身走了。
沈字听被气笑。
告诉她的时辰是假的。
是故意这么做,好让她比他们慢一步。
她骑上马,打算一口气追上去。
正要走时,身后却有人与她攀谈:“看来咱俩都被人耍了。”
沈字听循声望去。
撞上一双笑着但锐利的眼睛。
是个与她年纪差不多的女子,唇角带着笑,笑意几乎风轻云淡,骑着一匹健壮的棕鬃马缓缓而来。
见沈字听望过来,从怀里摸出块牌子,明示身份道:“御史台监察御史,江倾。”
沈字听看见她单手擎缰绳,另一手将铜牌稳稳举给她看,一种游刃有余的气质在举止间散发出来。
她也揖了一礼,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早有耳闻,”江倾笑道,抬头望了望天色,“这天要变了,咱们快些赶路吧。”
沈字听:“你也同去牵州?”
江倾似乎不打算现在回答,提醒道:“再不走,可就追不上他们了。”
天色是要变了。
沈字听也不再去问,就算现在不跟她解释,届时也会跟萧庄仁一行人解释,等到了牵州自然知晓。
于是扬鞭催马,出了城门后,以最快速度驰奔向牵州。
江倾就在她身后不近不远地跟着,速度似乎随她而变化。
沈字听则时不时回头望一眼,看她有没有跟上来。
不过就算没跟上来,沈字听也没有放慢速度等她,得尽快追赶上萧庄仁。
一个时辰的马不停蹄后,终于远远地望见了萧庄仁一行人的队伍。
沈字听这才渐渐放慢了速度,在赶上去前,她想观察一下江倾的态度。
江倾一路默默跟在她身后,这时才策马到沈字听旁边并行着,沈字听侧过去看时,正对上她望过来的视线。
面色倒是温和,目光却始终带着一种有所隐瞒的深沉。
“你不用对我有戒心,”江倾像是能看透她想法似的倏然说道,“就凭我与你同得了错误的时间,也可以看出我跟他们不是一伙的。”她不知是安慰还是解释,“估计那些人已经把咱们两个归作异类了。”
不管江倾是不是跟萧庄仁一伙的,沈字听恐怕都要对她有戒心。
毕竟人是她杀的。
她面临的局势,多一个人意味着多了一双眼睛。她也要多一份小心。
“在想什么?”许是半晌未见她说话,江倾忽然问了一句。
她的声音很轻,沈字听过了会才回过神:“没什么。只是在想……这并不是什么要紧案子,为何会惊动御史台的人一同调查。”
江倾颇有兴味地瞧了她两眼:“我不碰案子,只在一旁监察。”
监察到何种程度?沈字听不免心想,萧庄仁还好说,可是她想要做什么恐怕就难了。
“我也想问问,既然查案,谁是主要负责之人?”江倾在一旁问道。
沈字听望过去,见她问得认真。
这个问题让她迟疑了。
从前她总是跟在于无声身边帮着调查,就像宋须临那样,还没有自己单独领头调查过。
但她忘了,这次同她一起查案的是萧庄仁,不是于无声。
“符大人若有兴趣听,江某倒有几句话想说。”
沈字听也认真道:“江大人请说。”
“若是符大人主要负责此案,还需尽快在萧参领接手前定下,分清主次,以免分歧之时各不相让,耽误调查。”
沈字听将这句话想了一会,有许多点醒之处。
言大人既然让她过来,总不是让她就待在萧庄仁一旁看着的。
清积处既然接了手,那便要拿出架子来。
不仅仅关系这一件案子的基调,甚至对整个清积处都有影响。
她如果避他人之锋芒,后续再查玄枢院其他积案会如何?
想明白后,沈字听痛快地笑了,抬眸道:“多谢江大人。”
江倾敏锐的眼眸扬起了些笑意,笑得很淡,仿佛花落于利刃上,清婉中藏着危险,她这样的笑意在眼里停留了许久,目送着沈字听策马追赶而去的背影,不紧不慢地跟着。
沈字听赶到时,萧庄仁正好在知府衙门门前下了马,云知府早已迎了出来,两人正要寒暄客套一番。
她立即策马到他们跟前,使两人不得不注意到她。
“清积处司术参军符柳,”她在马上将腰牌举与知府看,说道,“奉命调查牵州止尽河一案。”
云知府早已年过五十,眼睛不太好,瞧不清远处的东西,此时正眯着眼凑在沈字听那块腰牌上瞧。
沈字听直接将腰牌扔与他,自己再翻身下马。云知府慌乱地接了,正在看,萧庄仁带来的人却说话了。
“你查案?”李鸿福一声冷笑,“一个女子?”
沈字听看了萧庄仁一眼,她没想到他会把李鸿福也带到牵州来,这个东西能干什么?
“还真是哪儿都有你。”她说道,又转向萧庄仁,“户部侍郎言硝言大人,特命下官来调查此案,萧大人若肯帮忙协查,自是再好不过——”
李鸿福打断道:“你什么官阶?让萧参领给你协查?”
“你又在衙门所任何职,竟敢这样同符大人说话?”江倾缓缓赶到,言辞虽犀利,面色却极友善,仿佛不过说了句玩笑。
她向云知府和萧庄仁行了一礼,“监察御史江倾。”
萧庄仁与云知府闻言,也都回礼。
李鸿福倒是个会看时势的,躲在萧庄仁背后不说话了。
萧庄仁很是为难的样子,与云知府说:“不是本官信不过符大人,而是……她本就是符府的四小姐,丁三又是他们家的小厮,这恐怕于理不合吧?”
沈字听早有应对:“萧大人是觉得,我会在监察御史眼皮子底下徇私枉法?”
“符大人说得是。”江倾二话没说站了出来,“各位大人在牵州所做一切,一言一行,下官都会如实记下,待回京之日以呈上听。”
沈字听紧着又回一句:“萧参领若有异议,尽可写奏疏弹劾。我如今既得了任命,便要恪守职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