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无声听到言硝的话,面不改色,表现得像是并不在意。
恐怕这件事与“清积处”的存在相比,也不足为道了。
谁也想不到,就这么两天,竟忽然凭空建立起来了一个衙门,速度太快。
旁人可能不清楚,但从祝心里知道,清积处正为掣肘玄枢院所建立,查积案旧案就只是个名头,实际上是为了找出玄枢院的把柄。
符柳若是进入清积处,自然是入仕为官一个相当不错的起点,她是不反对的。
只是这言硝什么时候看中了符柳的?……难道就刚刚??
她刚刚踹燃犀兽那一下子确实挺厉害的。
想到这,从祝忽然就想明白了,难怪她觉得于无声像被夺舍了似的,原来是把他的宠兽给踹疼了。
她就搞不明白了。
既然是他所爱惜之物,又何必非要改这道题呢?本来用普通妖兽不也可行么?风险也会小很多。若真出什么意外,在场能打的,貌似就她一个,收拾起来估计得累死。
不过那位符姑娘瞧着好像也挺能打的。
刚才那两下子,还真有几分字听的风骨。
她就喜欢这样骨子里倔强不屈的姑娘。
哪像有些人,只有嘴上功夫。
如此一想,视线也转到言硝脸上。
言硝似乎早就等着她了,一对视便立刻问道:“从将军意下如何?”
从祝当然是极力赞成。
去边关,不仅要抵御妖邪,还要忍受恶劣气候,只有吃苦的份儿。这样的好苗子,她当然不愿意她走这条路,若能像字听当年那样,一路封官进爵不是问题,只是要收敛稳重些……
如此一想,她发现言硝此举竟有几分聪明。
既让符柳欠下她一个人情,又让清积处的存在闯入人们的视野。
恐怕早就想好要在这一日弄出些大动静。
前两日的沸沸扬扬,到如今都为她与清积处铺了路。
这个狡猾的老狐狸。
许是见她迟疑不语,言硝于是转头对符柳道:“不如你选吧,进清积处,还是跟这块木头桩子去漠北。”
木头桩子?
这个疙瘩她暗自记下了,眼下她也不愿符柳左右为难,于是对她说道:“言大人看好你,你便随她去吧。当为其效力,不可懈怠。不过若有不胜之处,也尽管同我说。”
大不了,她给兜底就是。
符柳犹疑沉思了片刻,最终点头称是,答应了下来。
她若是能分出两个身体就好了,一个跟着祝姨去漠北,一个留在京城改变局势。
一时在她面前延展开两条路,今日这算意外之喜吗?
沈字听总有一种不踏实感,她对自己从未为之努力的任何获利,都保持迟疑的观望态度。
之前在糕点铺子遇到阿宁时,她就说了一句沈字听不甚明白的话——阿宁说,言硝她应该也认识。
可是,符柳不是从未进过京吗,她与言硝又怎么会认识?
这其中肯定有她不知道的事。
看来到时候跟对方接触,言语之间要尽量小心才是。
术试还得进行下去,从祝与言硝都默契地不再多语一言,很是安静地退到了考场边缘。
很奇怪,这两个人明明互相都没有说话,但当她们一旦处于同一场合时,就总有种暗中较量的交锋感。
待后边参试的学生一一完成最后这道题后,术试才正式被宣布结束。
往院外走时,沈字听意外与萧庄仁撞上了视线,那眼里的阴狠、恶毒顷刻落入她眼中。
萧庄仁眼中的警惕与敌意让她一时诧异。她知道李鸿福是萧庄仁的学生,自己虽然当众顶了他两句,但是至于这个眼神吗?
她自认为就算通过术试,与萧庄仁之间也并无利益冲突,为什么要紧盯着她不放?
难道仅仅是为了替自己学生出个头?
沈字听觉得不会。李鸿福并无深厚的背景,又无强硬的实力,为他出头只会是一件吃力而无得益的事情。
如果真是这个理由,那应该也只有一个原因——除非萧庄仁喜欢李鸿福。
沈字听想出这个假想后,脸色变得难看了,立刻快速地摇了摇头,像是要甩落粘在身上的某件可怖的东西。
这个绝不可能。
她迅速清理了思维,重新开始想。
还是说,自己与从祝或是沈字听的关系,才引来他种种陷害之举?
得到这个答案,沈字听倒是明显身心舒畅多了。
她喜欢明确、毫不模糊的目标,这会让她清楚自己要怎么做、思考到底该怎么做到。
而不是许多不同的感受掺杂在一起,像永远理不清的乱七八糟的丝网,这让她心烦意乱,不知道该如何正确应对。
萧庄仁既然视她为眼中钉,想要将她拔去,她就偏要用这锋芒刺回他,绝不容让。
刚走出来,沈字听就注意到远处朝她而来的阿宁。
阿宁走了过来,表情似乎很严肃,沈字听不确定是不是找她,于是站在原地停了一会。
她不仅面庞严肃,声音也很严肃,就像当初在牵州解围时的神态一样。
“符姑娘,我家大人有请。”
沈字听打算也换上一副稳重的神情,却看见阿宁抬起脸扬起一笑。
“你刚才揍燃犀兽那一下子,可真把我逗乐了。最后一题你解得也太漂亮了吧,于大人说什么旁门左道,真是有眼无珠。”
本来看见阿宁低着头揖手的严肃样子,还以为有什么严重的事,现在她突然仰脸一笑,沈字听也随之笑了起来,放松了许多。
阿宁如此,想必言大人也不会严厉到哪去。
不出她所想,她本打算行礼,端着了些,可立刻就被言硝打住。
“方才事态急迫,还没来得及提前问你,”言硝道,“‘清积处’不似玄枢院,会更累,更棘手,也会有更多风险。你要想好后再答。”
直入主题,不说废话,沈字听立刻把官场学到的那副臭架子扔掉了。言大人深得她心。
沈字听的确认真想了一番。
之前刚进京时,她就听说了言硝与玄枢院作对之事,当时她就感觉,玄枢院不太可能被废除撤下,眼下这个“清积处”突然建立,恐怕是种种折中之举的结果。
进入清积处,也许意味着与玄枢院对立,与那个她曾经效力争名的地方对峙。
但是如今的玄枢院……就算怀着一改**的理想,就凭她势单力薄,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做到。
况且还有萧庄仁、于无声两个要跟她作对的大麻烦,只怕她还没一展拳脚,就可能会被这俩唱戏如饮水的狗官给陷害死了。
这么看来,清积处竟是最好的选择。
甚至简直像是为她而建立的。
只是……很冒险。
清积处背后还有谁,都有什么人参与其中,她一概不知。
但她知道这一定参与到了某种复杂又危险的局势之中。
而处于中心的最大危险,就是覆灭的必然性,是逃不掉的。
沈字听在思考,这样一个如临悬崖峭壁般的局面,自身到底应该处于何处。
这个险,值得冒吗?
此刻,言硝正在等着她仔细思考后的答复。
沈字听已经想好了答案。
她还是对她行了一礼:“学生愿意进入清积处,定当倾其所能,一改玄枢院之积弊。”
言硝立即笑了,赞许地点了点头,半晌道:“好。”
尽管只有一个字,从语气依然能听得出发自肺腑的认可。
沈字听松了口气,眼底也浮上淡淡的笑意。
言硝话音落下还不到一会儿,又带着淡淡的笑意接着说:“这件要紧事聊完了,那我们就来说说那件事吧。”
一口气还没松完又憋了回去,笑意瞬间从眼底散开了,沈字听心跳重重落了一下。幸好此时自己是低着头的,不然僵住的神情一定会引起怀疑。
那件事,是哪件事?
沈字听心道完了,言硝与符柳之间还真发生过什么,而且好像还不甚匪浅。
她打算闭嘴装不宜多言的样子,不知道能不能糊弄过去,一时间竟紧张起来。
许是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亦或是不知从哪表现出来的小动作,言硝发现后倒轻笑了一声。
“你不用紧张,我无非是想夸一夸你。”
她?
不,是符柳。……符柳到底做了什么?
言硝目光虽望向别处,眼中神情却是对她的赞许:“——那封信,你做得很好。”
这句话一出,犹如一道霹雳惊雷。
沈字听头也不敢抬,垂着眸,早已愕在那里。
是说牵州的那封信?
可是言硝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一时间,她根本没反应过来该如何回答。
背后几乎立刻沁出些冷汗来。
言硝把她的沉默当成默认:“你倒是聪明。”
她现在觉得自己一点也不聪明。
因为脑子里想不出一句应对之语。
沈字听低头不言,倒确实像诚惶诚恐的样子。
不过言硝也不怀疑,又接着说道:“信写给玄枢院看,可却送到了我府中。”她话里没有半分责怪之意,全是赞许,“我倒是为你这个小姑娘跑了趟腿。”
沈字听不得不接话了,百般思索之下也只能模糊奉承一句:“言大人心思敏捷,是学生在大人面前弄拙了。”
言硝道:“不用来这套客套的,我清楚。”
她缓缓踱步过来。
“我提前看了你的文试答卷,虽然没写完,但,很不错。我果然没看错你。”
言硝走到她面前,这会再把头低着可真有点奇怪了,沈字听不得不抬眼,与她对视,尽量放松脸上的表情。
“言大人谬赞。”
而后,言硝不知想到什么,宽慰沈字听道:“你不要心急,事情总是要慢慢做的,有些事要等待时机……”
沈字听第一次这么愿意听这些念叨的话,此时只用点头称是就可以了,不用她费力前思后想编话出来。
言硝此刻似乎想得有点入迷,说完了刚刚一番话后,又提起了另外一件事。
“正好,昨日萧参领突然说要查一起刚放下不久的案子;这案子看起来不难,清积处正好可以从此事插手——不如你来负责如何?”
话题突然的转变让沈字听反应了一会。
萧庄仁突然查积案?还就在昨日。
其中肯定有什么蹊跷之处,她可不相信萧庄仁是什么负责勤勉之人。
她若是参与调查,正好能看看他到底是什么目的。
于是沈字听答应下来,问道:“什么案子?”
言硝:“牵州的案子,死的那个人你应该知道,就是你们府那个叫丁三的小厮。”
沈字听本平稳的心又悬起来了。
背了时了。怎么没说三句就出来一窟窿?
言硝没有看见她眼底的疑意与紧张,边琢磨似的边说道:“这是个极好的机会,说不定与他们有关系,可以找出些线索来。”
沈字听却缓慢地深深地换了一口气。
自己闯下的烂摊子,自己收拾。
下次,她想,若有下次,她一定要了结得干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