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回转

整场武试下来,沈字听前思后想,左右小心,避开了李鸿福的刁难,应对得极其收敛,却没想到在最后一道最简单不过的题目上难住了。

改题的事情她也听了一耳朵,她心里有一种奇怪的预感,这一题,准就是于无声主张要改动的那一道。

……难道这是在试探她?

沈字听心里跳出这个荒谬的想法。

解法她自然有,但是太过张扬。

恐怕会张扬到于无声直接怀疑上她的身份。

可眼下给她转圜的时间不多,她一时间还真想不出有什么其他的解法。

李鸿福本来都已经认命了,见她如此迟疑,倒是又燃起了一丝希望,开始张口催促她——

“怎么?不会解?这么简单的题都要想这么半天啊——”

监考官呵斥他闭嘴。

李鸿福这才不再叽叽喳喳,但仍然故作不耐烦地深呼吸、叹气之举,狡猾地干扰着。

沈字听看了一眼监考官,对方也在肃然盯着她,毫不留情地开始念倒数:“五……四……”

来不及了。

张扬就张扬吧,这一道题她不能丢。

大不了就说是沈字听教给她的,他们还能去找她求证吗?自己早就烧得灰都不剩了。

“三……二……”

最后一刻,沈字听不再犹豫,果断地定了决心,聚精会神,平平稳稳地施动了术法,效果在一群初窥门径的考生之中有些太过显眼,甚至几乎可以说是……大放异彩。倏然间,引来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不在意那些人的注目,只是紧张地看向于无声,从他游过来的视线中分析,仔细分辨他眼眸中的情绪,也许是考生与考官的位置唤起了某种遥远的熟悉感,仿佛久远无比的师生之情还残留在脑海里,让她不得不承认,她仍然在意他的目光。他的目光是有分量的。

但对视了一会发现,于无声眼中的情绪……似乎没有什么波动。

旁边的评审官也并未多言,仓促地低下头写着什么,彼此低声私语两句,神情并无异样。

果然是她想多了。

这一道解法虽然嚣张了些,但也并没有那么独异。

她若是考官,看到这样的天才,恐怕要惊喜疯了。

莫说是评个甲等,就是跳过术试直接入仕都是可以的。

可她脑海里还没想完,于无声的声音便冷冷地掷了过来。

“符柳虽解得此题,却有违常规,乃旁门左道之流,遂,不计数,视作未答。下一个。”

这句话如同一盆凉水倾泼而下。

沈字听脸上的表情倏然僵住,心跳空了一拍,时间像在这一刻凝固了,等她反应过来时,胸腔因疾冲而上的怒气冲撞地生疼,她还没来得及迫使自己冷静,呼吸已然急促了起来。

“为什么?!”她无法接受这个荒唐的结果,“有哪条规矩写了不能用非常规之法?”

于无声倒不见其他神色,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我是今年术试的主持官,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他又用一种不把她放在眼里的姿态睨了沈字听两眼,“你若不服,尽可再问问面前这些大人们的意见。”

沈字听压抑着情绪的眼睛挪向了那几个人,方才还颇为肯定地点头交流意见,此时却一脸惶恐不安,一个个都站起来,哪里看得见沈字听?只对着于无声惶惶称是。

“于大人说的极是,这等旁门左道,莫说许其入仕,就是此刻当场抓起来,也不失为防患未然之举。谁知道此人日后会不会干出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说着,还转过头觑了沈字听一眼。

沈字听简直不可置信。没想到他们翻脸翻得如此之快。还真是见风使舵,两面三刀。

她甚至根本不知该如何为自己辩解。

这边的动静立刻吸引了从祝的目光,她穿过人群向这边走来时,沈字听看见了她。

看着从祝冷冽的眼神,沈字听这才也跟着冷静了一些,她深呼吸了一下,自知此刻不能慌张亦不能失态,否则正中他们下怀。

“李大人这话,未免太过失了吧?”从祝直接地回怼道,“不知是为朝廷筛选人才,还是只顾自己利益,把这些非彼麾下的可用之才赶尽杀绝呢?”

李大人弯着腰对着于无声的身体一下子转了过来,对着从祝,惶恐更深了几分:“从将军这是多心了。下官也是为大启忧心,方才于大人也说,此乃旁门左道……”

从祝本来也没打算跟他多作无用的纠缠,于是很快顺溜地转移了目标。

“那我就要问问于大人了,据我所知,她方才施放的法术,沈字听以前也用过。或许……是字听教与她的呢?”

于无声一时没有接话。

从祝接着问:“沈字听以前是你的学生,于大人应该不会忘吧?”

这话的讥刺意味很明显,或许因为是当事人,沈字听当即听了出来。

于无声却望向了她。

“那我就要问问符小姐了,”他对从祝的问题不甚在意,忽地换了一副论调,“沈字听是什么身份?她品性不堪,顽劣乖戾,且还是戴罪之身,或许你本就不该与这样的人来往。”

顽劣乖戾……品性不堪?

沈字听唇角带着嘲意扯了一下,抑住狠狠驳回去的冲动,费了好大劲,勉强挤出了一段还算不冒进的话。

“沈字听自是有罪,不过她被罢黜出京,不得再入官场,陛下不是下旨罚过了么?既然已经罚过,自然有改过自新的机会。而且,我与沈姑娘一见如故,甚至聊得来……不见得哪里有什么‘品性不堪,顽劣乖戾’之处。”

说完,她视线定在于无声身上,那些没说出来的话,都填在了对峙的目光里。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于无声漠然道,“从将军若问我的意见,我还是那句话,旁门左道,做不得数。”

从祝不由得蹙起双眉。

这个于无声今日这是怎么了?

之前见那一面的时候,从祝还觉得他对字听还有那么一丝师生之谊,但方才他所说的话,简直不像是他嘴里说出来的。他这是被夺舍了么?

从祝清楚,就算她站出来为符柳说话,那些评审的官员也不会就此更改笔下的分数,毕竟都是玄枢院的人,甚至有几个……很可能是齐王手底下的人。

她久不在京,不仅在核心局势上势力薄弱,眼目渐少,消息也不大灵通了。今年这些个陪衬的官员,她竟一个也不认识。

僵持之际,李鸿福却大喜过望,忍不住幸灾乐祸地嘚瑟起来了:“符姑娘可别忘了自己昨日是怎么说的,这么多人,可都是见证!”

“李公子今日表现难道光彩得很吗?有什么资格在这里狺狺狂吠。”从祝淡淡道。

李鸿福气得脸都憋红了,忌惮从祝的官阶,却不敢作声,看向萧庄仁。

萧庄仁当然知道这正是个好机会,不仅可以为难符柳,还能压一压从祝的锐气。

于是他故作大义凛然说道:“这毕竟是她在这么多学生与大人面前夸下的海口,若是视为儿戏,草率对之,日后岂非人人都拿出一套大话来戏弄朝廷?我看,还是将她尽早逐出京为好。”

从祝当然不容他得逞。

“此时怎知最终排名到底如何?尚未到揭榜之日,萧大人未免也太心急了些。”

萧庄仁正要还嘴,从祝懒得再听,预判似的先驳了他:“大不了我收了她,她功夫不错,索性从了军,与我一同去漠北。”

萧庄仁脸色立刻不好了。

她既然这么说,自是没人敢出来说半个“不”字。

在一阵沉默后,从祝看向于无声:“于大人,你可同意?”

于无声眼底晦暗,那一股要为难符柳的交锋的势头,渐渐黯淡下去,不得不作出了退让。

“从将军既如此打算,我自是不好阻拦。”他瞥了符柳一眼,说道,“悉听尊便。”

可此时一道声音如利箭般横贯穿来——

“从将军,那恐怕要让您大失所望了。”

这个声音……

好熟悉。

莫不是她听错了?

从祝循声望去,熟悉的袍服,熟悉的发髻,还有那熟悉的双眸。

一双看着就不好惹的眼眸。

还真是她——

这个言硝怎么到哪都跟她作对?

从祝:“你哪儿冒出来的?”

“从将军眼高于顶,自然是没瞧见我,”言硝不紧不慢地先讽了一句,又继续道,“本想上来说两句,巧了不是,才刚一来戏就唱完了。没想到还能见识从将军唇枪舌剑的一面,言某自愧不如。”

“唇枪舌剑”四个字念得又慢又沉。

老东西还挺记仇。

从祝装作听不出,不接这茬,转而问道:“你要说什么?”

言硝并不直接回答,而是拐弯抹角地说道:“若早知从将军跟我打的是一样的算盘,我就应该早点‘冒出来’。”

“冒出来”三个字念得跟她方才的语调一模一样。

从祝:……

从祝:“莫非要跟我抢人——”

“别说得那么难看,”言硝将“武人就是粗鄙”的意思挂在脸上,瞥了从祝一眼,然后接着说道,“我这是为大启思量,人才也要用之有道才是;比如说,这位符姑娘,看起来就很适合最近朝中空缺的某个官职。”

从祝:文人就是墨迹。

从祝不知道言硝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满头雾水,实在懒得跟她转圈绕弯子,索性粗鄙些给她看:“别老是跟我故弄玄虚,你直接说,什么官职,怎么回事?”

言硝:“从将军头一回主持术试,这两日恐怕是忙傻了吧?也难怪你未曾注意到,陛下已准了‘清积处’建立,言某不才,奉旨督办,眼下正缺人得很哪,这位符柳姑娘若肯来担下司术参军一职,自是再好不过。”

建立“清积处”的事,从祝是知道的。

她往四周巡睃了一遍,大部分人都满眼犹疑戒备,似乎都刚听说此事。

她也佯装不知情,将信将疑问:“清积处?干什么的?”

“自然是查玄枢院历年来累下的积案。”言硝正色肃声道,“我刚刚也看了大半场,觉得这位符姑娘就合适得很,”

说罢,还不忘给于无声来点不痛快,转而说道:“于大人既然不珍惜这样的奇才,言某可就却之不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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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恨
连载中纸上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