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不归知道萧庄仁这是开始怀疑于无声了。
其实要是这么说,他也觉得有点奇怪。为什么那个案子要交给他来办?
自己从来瞧不惯于无声,可对方偏偏指名要他去牵州。
确实很不对劲。
于无声是沈字听之前的老师,现在突然冒出来了个符柳,说是沈字听的学生。
偏偏三个人最近都是从牵州来的京城。
这三个人在牵州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谈不归从来没觉得自己离真相这么远过,以往在京,一发生了什么事他总是很巧合地以各种方式得知。渐渐的他也对这一类秘闻传事感兴趣。
比如于无声沈字听的事,他就觉得很有趣。本来以为两个人会一直碍眼下去,结果他们却分道扬镳了。本来以为这两人从此以后再无干系,结果在牵州又碰到一起了。
他倒想看看,这件事最后究竟会如何收场。
于是,今天谈不归与玄枢院的同僚交换了一下各自的值休之日,便溜出来围观术试。
一进场,就听见考生激情议论。
“听说昨天晚上临时加了一道题,也不知道难不难。”
“什么?临术试前一天改题?哪有这样的事!”
“改不改的,与你我有何关系?又不知道本来要考什么。”
“……难不成出了什么变故?”
有人低声说:“会不会是因为昨日的事……”
昨日……
那指的恐怕只有一件事——符柳。
谈不归耳朵一边听着,一边作似不经意地往考场边缘踱去。
然后就有人注意到了他。
“谈大人?”那人笑着冲他打了招呼,“怎么有空过来了?”
谈不归掩着唇轻咳了一声:“我今日休沐……过来瞧瞧。”
那人就盼着有人来找他说说话似的,顿时打开话匣子:“今年的好苗子也多啊,伯公家的王公子,侯府的李公子,还有国公府的张公子……”
他听了这公子那公子的已经要头疼,连忙打住,试探问道:“那个牵州来的符柳呢?我可是听说她扬言今年要拿甲等啊。”
那人连忙把他往旁边一拉,低声道:“我正要说这事哪——听说这件事都已经惊动到朝廷里去了!今日上朝,好几位大人都在议论哪。”
议论什么?他怎么不知道?
相比于这个,他更好奇另一件事。
“我听说改题了?”
“哦,是于大人提议改的。”
果然又是他。
……这个于无声又在整什么幺蛾子?
“可知为何?”
那人:“那还用说?可不就是为了昨日那件事么!”
谈不归:……
好像问了也是白问。
这跟他在考场上听的闲聊有什么区别?
往人群中望去,或三两结队,或七八围群,男女皆有,不过相较于以往,女子的人数已经大大减少了,只有寥寥几人。
于是他又问:“哪一个是符柳?”
那人引颈伸脖,瞠目张望,最终指一女子身影说道:“看到没?那个就是。”
谈不归的视线沿着他指尖的方向望过去,看到符柳的一瞬间,登时心中一曳,他忽然感觉有种非常强烈的似曾相识之感扑面而来。
随着旁边那人喋喋不休地评天论地,符柳似乎有所察觉似的,倏然往这边看来。
谈不归看清了她的样貌。
眉似柳叶,眸如清波,嘴唇微抿,下颌线条柔和……不似她那般锋利明显。……不,她当然不是沈字听。他在想什么?
符柳的视线似乎注意到他,目光在他身上顿了一瞬,随即又慢悠悠收了回去。
谈不归又犹豫了。因为神情与姿态实在是像极了。
而且……她看起来确实很有把握的样子。
就像沈字听以往一样。
总是那样游刃有余,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他甚至会因此感到一种挫败的气愤——因为他总是会将她的每个完美答案,看作是对他的挑衅与蔑视。
可当她真正离开了上京之后,谈不归竟有些落落寡合,虽然他平时也不大与人相处,但沈字听走后,这种感觉尤为强烈。
像是失去了一个……有趣的玩物。
许久没有听到她的消息,这一次竟将他近几年都未有过的兴致勾了起来。
尽管他察觉到对方似乎并不喜他多看她,但他依然忍不住将视线落在她身上。
术试的武试部分很快开始了。
不同于前一日的文试给予充足的思考时间,这次完全考验的是临场反应。
文试只要有所准备,谁都能拿个好名次。但武试,说得残忍些,只论天赋。术试与其说是从官的路子,不如说是又细又密的筛网,什么人该进什么人进不来,天命已定。只以天资强弱论排。
几场简单的考题很快过去。
谈不归看得出,符柳的天资得天独厚,几乎与沈字听平起平坐。或许……她早就越过了沈字听,只是有所收敛。
此刻再看,她拿下甲等……还真是不无可能。昨日在萧府的一句戏言竟然一语成谶,他实在意想不到。
很快到了第七题。
监考官站在一架铁笼前,将上面的黑色幔布一掀而起,日光照亮铁笼内,刺眼的光惊醒了里面那头怪异的妖兽。它并未凶叫,反而压着蓄势待发的吼声,只一双凶戾无比的兽眼四处扫视,似乎在等待破笼而出的时机。
周围无一人敢靠近。
许多人几乎是养尊处优长大的公子哥,哪曾见过这等瞠目龇牙的凶恶之物?就连当今最负盛名的国公家的公子,也惊恐地退后了两步。
这头凶兽,谈不归倒是认得。这还是当年于无声从漠北带回来的,名叫燃犀兽,取下两角以火烧之,其烟可做上等极品之墨,据说用这燃犀墨写下的字,能直达上天。一般用于重大礼仪场合,比如大启每三年一次的“祭天”。
于是这头凶兽就被锁在上京某个地下之处,避光使其温顺。不仅耗费厚资看管,甚至养得极好。每当有所用之时就被砍去双角,待漫长的时日长出,又被砍去,年复一年。
据考官解释后,众人才得知这是一道随意发挥的题——如何攻击这头凶兽都可以,各自使出手段,然后交给众考官评级。
没见过这么折腾凶兽的。
一个接一个的考生各显身法,不过造成的伤害都微不足道,对燃犀兽来说,那些攻击顶多算是洒过来几滴水珠。
之后竟百无聊赖地趴在那儿,看着面前这些人目眦欲裂地对着它手舞足蹈。
很快,就轮到了那个叫符柳的女孩。
谈不归看到她站在那静静地看了它好半晌——她在看什么?
这时他才注意到,沈字听身后站着的,似乎就是萧庄仁的那位弟子,叫李鸿福的。
昨日的事情他也得知,怎么今日又巧合偏就排在她身后?
谈不归隐约觉得,这恐怕是故意为之。也许就是萧庄仁前一日说的“打过招呼”。
李鸿福故作前后张望,催促着符柳动作快些,与此同时,他腰上的香囊突然在此时掉落在地,周围几人立即张望起来,耸动鼻尖。似乎闻到了什么味道。
不出片刻,那妖兽瞬时变得狂躁起来,仿佛受了什么刺激,压抑了许久的怒吼终于从喉咙里嘶吼而出。
霎时间,凶兽的吼声震耳欲聋,无人不掩耳避之,几乎要响彻整个上京。
好巧不巧,谈不归恰好看到李鸿福此时在符柳身后推了她一把,动作极其隐蔽,几乎不着痕迹。
那香囊有问题。
谈不归都能看出,这摆明了是故意给符柳使绊子。不知为何,他鬼使神差地居然看了一眼于无声的反应。可看过去的时候,显然证明他这一眼是多余了。
于无声漠然无视,简直跟睁眼睡着了没什么区别。
他又转眼去看符柳,她却神色不动,极其淡定。
她当然知道睁眼瞎的于无声指望不上。见此状况,也没被吓到。
这点小把戏,完全难不倒她。
沈字听早就做好了李鸿福要在术试上动手脚的准备,精神没有一刻放松,时刻注意他们的动静。
只是没想到,李鸿福他们就用这种拙劣的手法来为难她,拙劣得她差点就要在考场上笑出声。她倒是也确实没忍着,她向来不是那种掩藏自己情绪的人,于是很无所惧地笑起来。不过笑得有所收敛。
谈不归倒是立即注意到了,莫名其妙地,居然对眼下的场景一点儿也不担心,甚至自己也跟着扬起几分半真不假的笑意。
他看到符柳迅速地给了它一击,毫不留情,谈不归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她的动作。
燃犀兽的声音嚎了两声逐渐弱了下来,方才本还凶狠狠把脚下的地踏出了一个大坑,现在爪子无措地左右踱着,气势瞬间消了下去,最后竟然可怜巴巴地缩在角落里,示弱地望着笼子外的符柳。
这样的反差倒是逗乐了谈不归,他没忍住发出了笑声。
不巧的是,于无声跟个顺风耳似的,倏然往他这瞥了一眼,一双冷眼横对着刺向他。
谈不归这才陡然回想起来,于无声好像极其爱惜这头凶兽,照料燃犀兽的方法都是他悉心安排下去的,时不时会去牢中瞧一瞧它。
意识到这一点,谈不归的笑意逐渐散了,决定遂了他的意装装样子。今日心情好,不跟这个怪人一般见识。
他的视线继续落在符柳身上,认真地看她接下来的动作,他不得不意外,这个符柳的种种应对实在完美无缺,成熟又老练,像是在这一道路上摸爬滚打了许多年似的。
她如此果决、从容应对,谈不归现在已经万分相信,甲等非她莫属了。
直到进行到最后一题。
在谈不归看来,这一道题再简单不过,可是转眼去看,却看见符柳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迟疑与犹豫的神色。
这种程度的题还需要想吗?
他思索了一瞬间,不知怎的,忽然回想起来有关这道题的回忆——那是他头一次目睹于无声对沈字听发火,两人不知怎的起了争执,于无声将她赶出了屋子,罚她在院子里面壁思过。
那天,正是讲到有关于这一道题内容的时候。
沈字听当时恰好没有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