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众议

于无声今日的反应,完全看不出来曾经与学生沈字听有过什么深谊,没给符柳一点儿面子和半句好话,甚至很明显地帮着李鸿福。

像是真的不希望她继续参加术试似的。

众人有些不解。

之前都说于无声“徇私枉法”,今日倒是一点没徇私,难不成那些都是谣言?

还是说,摆出这一副与己无关的态度,其实只是避嫌罢了?

也许只是不希望学生的罪行牵扯到自己的仕途。

思及于此,难免不去怀疑和猜测当年之事。

沈字听当年到底犯了什么罪行,要被逐出京城永不为官这么严重?

可惜这些人,大部分都是未入官场不知其穷凶极恶的新秀子弟,朝中大的变动都未必听说得全,更别说沈字听被革职这种小事,放在京城,那真是太不起眼了。

这一段注定要流传些时日的闹剧上演完,今年的术试终于正式开始了。

术试其实分两天才算考完,第一天是“文试”的部分,虽比起武试来显得不那么重要,但太差的分数会直接影响到明天是否有资格继续参加武试。

而第二天的武试,则取决于每个考生最终的去向,以及最终的排名。

坐在桌前,望着桌上笔墨纸砚一应文房用具时,沈字听突然感觉一股紧张的情绪直冲她的胸膛。

比当年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景时还要紧张。

她看着面前平整空白的那张纸,将要在上面写下自己的答案。就像这一段人生一样。

她的答案注定会惊艳四座、名列前茅,她的人生也是。

提起笔时,沈字听迟迟没有落在纸上。这张纸任她编写,她可以在上面出色地发挥,但同时,她也怕一不小心毁了它。

之前写交给从祝的信时,她就意识到,自己还不会仿符柳的字。

虽然那时离术试只有几天,但她还是将符柳的字练得有八分相似,那两天晚上几乎没有合眼。

本来蒙混过关她是有把握的。

但是今天众人的视线都在字迹上,一件事被放大后,目光的焦点会注意所有细节,要写得看不出仿的痕迹,只怕很难。

她心里有一丝慌乱。

为什么偏偏今日出现这样的意外?为什么他们偏偏在字迹上那么在意?

沈字听从第一次见到萧庄仁时就在回忆,自己从前从未注意到过此人,更没有什么得罪之处,可他今日尤其在意自己那封写给从祝的信。

那样的质疑,像是有由来的。

沈字听深呼吸,试着压下思绪,眼下还不能在意顾及这些琐事,现在最重要的是术试。

她不得不极其小心,确保每个字都让人看不出端倪来。

所以每次遇到不熟练的字时,她都会在掌心写好几遍,笔势熟练后,再在纸上落墨。

于是这样下去,她写的速度就比别人慢了很多。

直到最后时辰快到时,她还有最后一部分没有写完。

但是就算如此,她也不能为了提速而草率地写下每个字,她不能给他们抓住把柄,否则一切的努力都白费了。

文试落下的不足,她可以在武试上补回来。

这么想着,沈字听没有因时间将到而慌乱,反而更加平稳。

两个时辰后,平廊精舍开始逐渐吐出人来。

走出平廊精舍时,沈字听觉得疲惫至极,就像刚办完一个大案子。

好了,术试已经过了一半,她现在只用对付明天的武试了。

直到结束时,许多人的目光还是在她身上,沈字听觉得能理解,毕竟她可是扬言要拿甲等。换作是她听了这话,恐怕也要怀疑。

翟义也走出了人群,他远远地站在那望着她,似乎不敢过来似的。

沈字听歪了脑袋,眼睛里有很轻的笑意。

见到她的神情,他迟疑了片刻,还是走过来了。

翟义试探地问:“你答得怎么样?”

“还行吧,也就那样。”她抬手指了指前面的某个铺子,“前面有家茶馆,你去吗?”

翟义却没有这个问题,视线落在她的手上。

“你这是在平廊精舍扒了灰吗?掌心这么黑。”

沈字听翻过自己掌心,才反应过来,漫不经心敷衍过去:“哦,不小心按到砚台上了。”

翟义将信将疑地收回目光。

到了茶馆后,沈字听与翟义择了个避光的位置坐着。

虽然三月,但过了日头的太阳烤人得很,坐在阳光照到的地方喝热茶,只怕要喝出汗来。

所以沈字听与翟义坐的地方偏靠角落。

茶馆向来是市井百姓高谈阔论的热闹地方之一,今日更是不例外,话题全都围绕着术试。

在京城,一年一场的术试,为朝廷筛选人才,向来是人们热衷谈论的大事。

最初那几年,几乎每年的术试都会出那么一两个惊世的天选之才,术试的榜单就成了一年中最引人瞩目惹人猜测的悬念。

如今盛况不再,对眼前的事聊了两句就没了热情,于是人们都渐渐热衷于谈论起往年的旧事来。

“于无声?当年他在术试上可是一骑绝尘啊——”

沈字听抿了口茶,分明很渴,却又突然觉得寡淡无比。她不快地将茶杯搁回桌上,力道有些重。

翟义看了她一眼。

然后才注意到,茶馆里开始兴致盎然地谈论十余年前的术试,其中的核心人物是于无声。

不费什么力,翟义就明白过来符柳似乎不喜欢听有关于无声的事。之前在牵州时,他曾目睹过她与于大人之间对峙的样子。

可人们谈着谈着,话题又渐渐从于无声身上移开。

“那年的甲等,好像是符家的大公子,叫什么……符承钧。”

“果然不愧是符家的大公子,就是顽劣了些。”

“你不懂别瞎说,符承钧头上还有个大姐,之前还在京里当差,可惜前不久死了。”

“他大姐什么名次?”

“符谦柔?不是都说她毫无根骨吗,连术试都没参加过。”

有人不免好奇问:“哎,那当年的乙等是谁啊?”

大家似乎都在回忆,毕竟第一的名字永远比第二更让人记忆深刻。

“是那个李什么吧?”

“我记得好像是姓刘。”

沈字听在角落坐着眼眸暗下去三分。

“你们都记错了。当年夺得乙等名位的,是于无声之前的学生!”

“哦哦!”说到于无声,这才勾动了所有人的记忆,“那个姓沈的女子!”

“沈什么来着?……有谁记得她的名字吗?”

沈字听握着杯盏的手忍不住攥得更紧。

此刻,连寡淡的茶水她也喝不下去了。

身后的谈论声却又如浪潮般翻涌回来。

“于无声那个学生的事居然还有人不知道?!当年闹得多大!”

“当年这事儿传得厉害,都说他那个学生落狱,就是他亲自造成的!”

“我记得他那个学生是个不可多得的苗子啊,说不定以后步步高升还要给他长势,怎么就直接给赶出京了?”

“这你有所不知了吧?他的学生犯下罪过,包庇了是同罪,定了是功勋,肥水不流外人田,与其给别人,不如自己落个大义灭亲的好名声。”

盛着热茶的瓷盏重重地砸在木桌上,发出闷沉地一声重响。许多人从这道声音李听出了怒气,纷纷转头张望,一时竟停了谈话声。

沈字听已经离开了座位,往门口走去,只留下翟义在那端着一杯茶,不明不白地承受所有人望过来的目光。

沈字听出了茶馆,热气裹在她身上,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是她回京后第一次听到人们谈论当年的事,她无法忽视,无法心平气和,更无法为自己说些什么。

以沈字听学生的名义拿下明日术试的甲等,就能一改所有人对她的评说吗?

不够。

还远远不够。

·

萧庄仁冷笑一声:“狂妄至极。”

他前脚进屋,谈不归后脚跟了上来。

“这个符柳……”谈不归早听说了今日术试上发生的事,也忍不住好奇问道,“到底是什么来头?”

萧庄仁一进屋就坐了下来,见桌上空空,一股怒气迅速爬上他不快的脸上:“茶!府里的人都死完了吗?”

发泄了一句,萧庄仁才回答谈不归道:“据说是沈字听给她荐信,直接送到从将军那里。”说到这他冷冷地哼了一声,“她倒是会找靠山。”

谈不归听到“沈字听”三个字一时间竟僵在那里,半天没接话。

他只听说了“不拿甲等永不参加术试”这句狂言,其他的却没来得及听。

沈字听……他自是再熟悉不过。

萧庄仁无暇注意谈不归僵硬的脸色,因为茶很快送上来了。

不过,送茶的是阿蕊。

他脸色登时冷肃起来,压着嗓音和怒火:“谁准你到这里来的?”

阿蕊慌乱地看了他一眼。

“滚下去!”他眼睛里几乎恶狠。

阿蕊连忙退了下去。

谈不归看着萧庄仁连着发了两通脾气,旁观着有趣,打算再说点火上浇油的:“沈字听被革了职,人在牵州,还在妄想插手京中的事?看来萧大人要小心了。”

萧庄仁果然脸色很差,将茶杯重重掷在杯盘上:“就凭这个横冲直撞的黄毛丫头?”他对符柳的能力与大局观不屑一顾,“再说,甲等——你觉得可能吗?”

谈不归仍想再往火上再倒点油,但不能太明显,于是故作语重心长道:“她既然说得出这种话,说不定,真的有几分可能。”

萧庄仁立刻不快地看了他一眼。

谈不归低下头装忠臣。

“你还真把她当回事?我跟你说了吧,她今日的交的是残卷,写都没写完,”萧庄仁凭借多年的经验,也知道掉以轻心的后果,于是又道,“不过你说的,也不无几分道理,我早就打好了招呼,自然不会让她顺利通过明日的术试。”

谈不归浇油浇上了瘾:“大人要小心,毕竟,从将军也在,她仍然手握兵权——”

萧庄仁决定转移话题:“牵州那个案子办完了吗?”

谈不归被反将一军,顿时心虚了起来:“没有。”他垂下头道,“恐怕……又要成为一桩积案了。”

萧庄仁本来只是随口一提,但此刻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问谈不归确认道:“你之前说,这案子,是于无声特意交给你的?”

这个问题若是在今日之前问起,不足为奇。

但今日……

谈不归明白了过来:“难道——大人觉得其中有蹊跷?”

萧庄仁面如锻铁的脸渐渐平和了下来,露出了一个狡黠又得意的笑,有着柳暗花明的轻松之感。

“明日去玄枢院写移办文书,这个案子,本官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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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恨
连载中纸上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