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无情

沈字听置若罔闻,移眼看向李鸿福那双愤怒的眼睛。

她与李鸿福只在牵州见过一面,如今进了京,竟然将她的情况摸得这么清楚,连她参没参加入选试都能知道。今天这件事恐怕轻易解决不了。

“哦?”沈字听倏然笑了,借力打力,“据我所知,李公子也没有参加过入选考试,同样也并非世家子弟,为何你可以参加术试,我就不能?”

这似乎提醒了在场的所有人,众考生的低声私语随着她的话转移了目标。

李鸿福面对这句直指他自相矛盾的质问不屑一顾。

他对沈字听的轻蔑溢于言表:“你也配跟我相提并论?”

见他答非所问,沈字听知道跟他争论毫无用处,目光看向于无声。

意思再明显不过:这样的疯狗,你们监考官也不管管?

于无声无视了她直冲过来的视线,甚至可以说,无视了刚刚整个场面,一言不发,摆出隔岸观火的架势,低头在那竟然百无聊赖地翻起名单来。

早该知道他是指望不上的,沈字听只好自己接下这场硬仗。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她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

李鸿福没有回答,视线向后转去,沈字听的注意也不得不从他身上移开了,因为远处走来了一个人。

这个人走来的时候,几乎引去了所有人的注意,那些人开始纷纷让路,远远地观察打量。

萧庄仁?

沈字听看到他的时候忽然有一种微妙的感觉,这个人今天就是特地来跟她作对的。

果然,他目的明确地向这边走来,给李鸿福撑腰道:“李鸿福是我的学生。他参加术试,是我跟于承旨商量安排的,怎么,于大人,”沈字听并非他直接对话的对象,他明知故问地问于无声,“可有什么问题?”

与上次在厢月楼相见时不同,今日他穿的是一身三品官员的官服,李鸿福一见他来,立刻换作一副恭顺的模样,头肩不动,只掀起眼皮,对沈字听斜看过来,尽是得意之色。

沈字听暗骂:狗仗人势。

方才连眼睛都懒得抬起来看的于无声,此刻见到萧庄仁却站了起来。

“李公子方才声称有人不具有参试资格,对此不服,希望此人退出术试。”于无声没有感情地复述。

萧庄仁目光中带着无形的提醒:“那,于大人怎么看?”

于无声明确道:“说得有理。”

声音不轻不重,沈字听刚好听见。

她瞬间没了好脸色,冷冽地看过去。

本来沈字听今日只想平心静气,认真参试,只是于无声这样的态度又勾起了昔日那些旧恨。

她眼中的情绪与在符家那一晚时别无二致。

这个与官勾结的狗官。

“谁说她没有资格的?”

考场瞬间的寂然。

——是从祝的声音。

她这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出场,让沈字听又回想起那天在符家灵堂见她的那一次。

那一次她阻止了符权骂人的势头,跟今日的情景居然如此相似。

不过这次,打断的是萧庄仁,这个人可不像符权那样好对付。

“她的名字,是我添上名单的,”从祝眼里暗藏锋刃,却用笑掩盖下去了,“萧大人若要了解,也应该找我才是。”

萧庄仁见她来脸色沉了些:“还请从将军告知。”

从祝言简意赅地回答:“有荐书。”

“不知是谁写的?”

“前录术官沈大人。”

“‘前’?”他意味极其明显地重复了某个字眼,然后便笑了,“莫说是前录术官,就是她现在仍然当职,这荐书恐怕也作不得数。再说——”他顿了一下,调整了姿态,让自己显得更游刃有余。

“你们想必都记得,沈字听当年可是被革职,又并非致仕,说得难听点,那就是被赶出京城的,”他笑着转过头,“于大人,你说,这样一封荐书能做得了数吗?”

于无声默了半晌,认同道:“的确难以服众。”

沈字听算是明白了,这个姓萧的是来跟于无声唱双簧的。

狼狈为奸。

她面无表情收回视线。

好在她之前买过两本有关大启律法的书籍,在有关术试一篇有所明规,她很快就想了起来。

有术法天赋的人本就不多,所以大启在筛选人选方面很是宽泛,有曾经在术法相关部门任职官员的荐书,主试官可以自行斟酌同意与否。

所以,她这样做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她为自己证明道:“尽管沈字听不在京中,没有为官,但她曾经在玄枢院任录术官一职,按《大启律》,她依然可以写荐书。

“荐书我递给了从将军,由她判断决定后,再将我的名字添上名单,并无违反律法规矩之处,李公子,”柿子挑软的捏,她质问李鸿福,既没有冒犯之举,又可以将话说给萧庄仁于无声他们听,“莫非,你质疑的是从将军?还是说,质疑的是刑部所定之律法?”

李鸿福却没有被她这一番话吓到。

出乎沈字听意料,李鸿福不再继续兜这个圈子,而是转移了攻击点。

“谁知道你这封信究竟是不是假的?若是仿照那个沈什么的笔迹……那岂不是诓骗了从将军?”

这个问题,沈字听倒是真一时没有准备好如何回答,一时间默在那里。

倒是于无声望过来的目光提醒了她。

“于大人,”沈字听倒是差点忘了这码事,“前不久你见过我写的字——那封信,还记得吗?”

宋须临那个马屁精也看过。沈字听看了一圈,今天他不在这里。

“的确,这两张纸上的字迹并非出自同一人之手。”

于无声还是说了句中肯的话。

沈字听往前看了一眼,猜想是从祝在场的缘故。

李鸿福并不信服,仍穷追不舍:“既然说是仿照,那你自然会写两手不同的字体。把我们当傻子吗?”

从祝看起倒是不想再忍受他这个咄咄逼人的傻子了,锋利的目光望向萧庄仁。

沈字听感觉她的眼神在说:管好你养的狗。

萧庄仁倒假意担忧地问她:“从将军可曾仔细看过荐书上的字迹?有无奇怪之处?”

这句话让沈字听心中闪过一丝怪异的感觉。

“萧参领这是在审问我么?”从祝笑意冷极了,“我确定那就是她的字。”

萧庄仁装作不懂她眼神中的威胁,佯装诚恳地提议道:“不如拿出来,派人找些沈字听为官时所写的录术册子,找几个人对比瞧瞧?”

真这样下去,她今日就不用考试了。

还有一个能证明她身份的东西。

沈字听将那块和阗玉拿了出来,握在手心里,如果将它拿出来,祝姨与于无声一定都能认出来,这场麻烦也许就可以结束了。

但这么重要的东西如今在她这个符家四小姐手中,日后该如何解释呢?

眼下这么真的假的、假的真的吵下去,只会没完没了。

反正昨日都已经拿出来了,索性再拿出来一次。就算藏着掖着,说不定也迟早会被人发现。

“这是她交给我的玉佩,”沈字听攥着穗绳,举着那块玉示意道,“总能证明身份了吧?”

从祝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旁,伸过手来,沈字听于是把那块玉递给她。

半晌后,她肯定道:“是她的东西,没错。”

从祝来回仔细端详,指尖轻抚,又过了半晌,才将玉还给沈字听,深深看了她一眼。

没人注意到于无声目光僵了许久。

萧庄仁像是上瘾了,仍然不打算这么轻易放过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李鸿福。

接着李鸿福的声音立刻扬来。

“那谁又知道你这玉佩是不是从她身上偷来的,”李鸿福咧着嘴,“说不定,你杀了她?”

沈字听几乎要冷笑出声。

“说不定,你其实根本没长脑子?”

“你!”

“鸿福说得有理。”萧庄仁用目光询问于无声,“于大人,你看——”

沈字听气到无语:“好,好,”她对着这一群只会质疑的蠢货丧失了所有耐心,“那功夫呢?身上的功夫总造不得假,她教授我的本事,总可以证明吧?”

“如何证明?”萧庄仁问。

“自然是看术试的成绩。我若不能夺得甲等,我愿离开京城,此生永不再参加术试。满意了?”

李鸿福急着接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沈字听用毫不退缩和反悔的眼神回应他。

“好!”萧庄仁豪迈地笑了一声,说道,“于大人从将军可都听到了?这可是她自己要这么做。到时候,可别说我堂堂参领,欺负一个初出牛犊的小姑娘啊。”

于无声却不再跟他隔台唱戏了,盯着沈字听的目光有点紧。

就连从祝,也不确定地看了她一眼。

身后周围一应参试学生更是交头接耳。

“不自量力,她可知今年参试的都有谁?”

“哎——既然从将军允许她参试,想必有些来头……”

“有什么来头,你刚刚没听他们说吗,是那个戴罪出京的沈字听,给她写了参试的荐信。”

“戴罪出京?啧,还真是一个敢写,一个敢拿。”

有人似乎回忆起来了什么:

“我记得这沈字听之前不是——”却停住不敢说。

有人也想起来了:

“……不是于承旨的学生吗?”

“……”

话说到这,悄声细语竟渐渐停住了。

那些人只彼此用眼神示意,剩下的内容不言而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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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恨
连载中纸上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