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着孟婆婆那双苍凉的眼睛,沈字听的鼻腔几乎瞬间涌上一股酸涩。
“她不在这,”她艰难地说出这几个字,庄重地行了一礼,“我是她的学生,叫符柳。此次上京,是来参加今年术试的。”
“学生……”孟婆婆若有所思,“那就说得通了。你也看出她病得不对,是不是?”
沈字听沉默。
孟婆婆年轻的时候天赋不差,是个进玄枢院的好苗子,可惜那个时候玄枢院刚刚建立,世人的视线还没有习惯,做不到平和地看待女子进官场这件事,所以当时孟婆婆父母都极其反对。
她认了命,如父母所愿嫁了人,生了子,过了大半辈子才终于做了一件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开一家医馆。
所以,她能看出来何汝悦的问题一点也不奇怪。
沈字听没有承认,但不说话也算默认了这个问题。
孟婆婆也知道这事不能细往下说,于是不再问。
孟婆婆:“那她如今如何了?”
“她”自然指的是她。沈字听眼前闪过那天清晨的火光,那块无名的木碑。现在想想,她还是做对了,烧了尸体,如今提起时,还可以说自己在云游四海,浪迹天涯。
沈字听想让她安心,挤出一抹宽慰的笑:“她一切都好,您不必担心。”
孟婆婆叹了口气:“你如果能与她说得上话,帮我嘱咐她,让她千万要顾好自己。”
沈字听低下头答应道:“是。”
孟婆婆离开后,沈字听和阿铮见翟义还没回来,不放心地又待了一会。
大约半刻钟过去,何汝悦竟睁开眼睛醒过来了。
沈字听连忙扶她,喂了些温水给她喝。
何汝悦喝了水,听完了阿铮描述的前因后果,似乎没料到自己病到了这个地步,目光茫然无神了好半天,才终于问出了第一句话:“我这是……得了什么病?”
“你知道自己被人下了咒吗?”沈字听毫不犹豫就说出了这件事。
这件事当然要让她知道,瞒着此事只会让她不清楚自己的境地,恐怕会引起更坏的结果。
何汝悦眼底霎时闪过一丝敏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却还有些迟疑,喃喃道:“下咒……”
沈字听便把这咒法都悉数讲给她听,条件,效果,以及她身体的情况。
“那我……还能活多少年?”她声音有些颤抖。
沈字听:“这个要看你身体的情况,我……说不好。”
翟义回来后,沈字听就告辞离开了。
明天就是术试,这对她来说很重要。
可当她刚踏出大门,走进喧嚣热闹的街道时,忽然又觉得有几分茫然无措。
玄枢院与她想象中的样子变化极大。
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都是她所亲眼看到的,那还有那些她不曾看到的地方呢?
她有能力做到保全自身的同时改变这一切吗?
现在是想不出答案的,等通过术试,进入玄枢院之后,恐怕才会有一个答案。
沈字听穿过平康坊的热闹,心不在焉。
全然不曾发觉身后有人正盯着她。
那人如果站在沈字听面前,她一定会觉得眼熟,兴许会认出来,他就是平仙楼的伙计。
何汝悦生病请假那天,沈字听去平仙楼吃饭,就是他为她们那桌上的菜。
他此时正躲在何汝悦家附近,偷偷摸摸地观察着,看着沈字听她们进去,看着翟义请来大夫,又目睹她们离开。
就晚了那么一步,他想,竟然被这个姓沈的抢了先。
如果他找来大夫,救了何汝悦,她一定会对自己感激涕零,那时候想靠近她,就容易得多。
可惜机会没了。
他冷哼一声,收回阴恻恻的目光,藏在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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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汝悦提着两袋包裹往门外走时,翟义苦着脸上来劝她。
“你就这么不打一声招呼走了,我到时候怎么跟舅舅交代?”
“跟他交代?”何汝悦脸色仍然苍白,走得颇费劲,“再跟他住一块,只怕我还死得快些。你不怕死,你就继续住下去。”
翟义听不明白她的话,只担心地问:“你的病还没好,你现在这么囫囵搬出去,住哪?你身上有银子吗?”
何汝悦停下,喘着气,打算先解决翟义这边的啰嗦:“钱我有,不用你担心。你还是先操心一下自己,明天可就是术试了。”
几次拒绝下来,翟义这才不再阻拦。
翟义其实说的没错,她决定得太草率,其实她自己也没想好要搬到哪去,但是她知道平康坊自己是无论如何不想再待下去了。那里让她恶心。
她躲开热闹的人群,进到一个无人的胡同口里,在一堆破草篓子上坐了下来,思考接下来的去向。
有人靠近,一只强壮的手臂环上她的肩膀,紧紧禁锢住她的上半身,紧接着,锋利的刀刃贴上她的脖颈。
“别动。也别出声。”
背后的声音耳熟,何汝悦一时间真的僵在那里没动了。
“你是,”她脑子转着那个不可置信的名字,“武进?”
力道没减,刀锋没退,身后传来一声带着嘲意的笑,“我也不想害你,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从此往后便什么事都没有。否则,有我在的一天,你就没好日子过。”
何汝悦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招惹上这样的事,除了她爹,她与旁人一向无仇无怨。
“你要问什么?”
武进:“你娘在哪?最好如实回答。”他恶狠地威胁。
这个问题更让她不明所以:“我娘?我都快忘了我娘长什么样了,你问我我娘在哪?”她毫不掩饰地表示轻蔑,转而又问,“你怎么不去问我爹?”
怎么不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武进问:“你就不怕我杀了你爹?”
何汝悦被这句话气笑了:“那我倒是会好好谢谢你。”
武进:“……”
何汝悦不禁疑惑:“你找我娘做什么?跟你有仇?”
“她欠了一笔债。”武进道。
欠债?何汝悦觉得诡异,因为在她印象里,自己母亲不是这种人。
可她还是决定问问看:“她欠了多少?”
武进低着嗓子,恶狠狠道:“一条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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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钱一掷院前尤其热闹,走了一个,却不防还另有监视着这院子的暗探,武进走后,这人才压着腰间刀柄离开。
他穿过人烟稀少的暗巷,在平康坊兜兜转转,最后竟然拐进了玄枢院后边的胡同。
与接头的人各自交代完消息,他又压着脚步离开,隐匿在茫茫人群里。
接头的那个人用鹰隼般的目光扫视着附近,没见异况,这才走进玄枢院。
“何汝悦没死?”萧庄仁没想到这点上还能生变故,“怎么回事?”
那人禀报:“据探子来报,是乾元医馆的孟大夫救了她。”
“她?”萧庄仁沉吟。
那人又补充道:“还有那位符家四小姐也在。”
萧庄仁神色复杂。他在屋里缓步踱了半天,停了下来,坐在主座上,眉间虽然蹙着,仍然不紧不慢地品着刚送上来的茶。
片刻,他放下茶盏,忽然问:“我之前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回大人,查到了,”那长随显然是见惯了风雨的,丝毫没有惊色,答道,“据说,是前录术官沈大人,亲笔写了一封信——”
萧庄仁平静的面色突然僵得难看,全然不见方才的游刃有余,“噌”一下站起来。
“什么?!”不可置信与惊愕在他眼里交织,“你确定没弄错?”
“小的用性命担保,绝不会有错。”
听到这个回答,萧庄仁又缓缓坐了下来,脸上疑色未退,百思不得其解地摇着头。
“怎么会是她……”
他坐在那沉默了好半天。
那长随试探:“大人?”
萧庄仁有了主意:“现在去备车。”
“是,”长随立刻应道,“大人要去哪?”
“这件事非同小可,恐怕要见王爷一面。”
·
第二日,巳时,平廊精舍。
中州术试将在此处进行,卯时刚过,玄枢院就派人将四周严密围住,禁止任何无关人等靠近。
沈字听在一条长长的队伍中间,所有人拿好了各自的身份文书,逐个检查验身进入。
检查文书和验身有两人,一男一女,沈字听很顺利地通过了检查,进场之前,还多瞧了两眼给她检查的那个女孩。
因为这女孩看起来年龄比她还小,公事公办的态度,全程几乎只跟她对视了一眼。
沈字听有些恍神,仿佛看到前几年的自己。
那时她也是如此稚嫩,执拗,甚至凌傲,好像什么事都不怕。
现在她的境况大不相同了,她必须小心翼翼,怕再出什么问题,若万一出了差池,不会再有谁给她兜底。
进去之后,她默不作声地选了个角落位置站好。
不远处的高台上只有于无声一人,自从这些时日以来,这还是沈字听第一次用不带恨意的目光观察他。
于无声敏锐得过了头,忽地往她这边看了过来。
沈字听并没有离开移开目光,而是平静地将那道视线接了过来,确认自己可以压下情绪后,才不在意地垂下眸,仿佛刚刚只是漫不经心的一瞥。
然而当她移开视线时,变故却发生了。
“大人,此人根本就没资格参加术试!”
这句话可不是件小事,沈字听倏然望去,却见有人指着自己。
那人五大三粗,浑身横肉,隔着前面零零散散的人群,沈字听还是认出了他。
是李鸿福。
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一步的沈字听心里空了一瞬。
整个平廊精舍比方才静了三分,密密麻麻的目光开始汇聚在沈字听身上,显然是等着看热闹。
于无声眼眸淡漠,似乎对此并不感兴趣:“哦?说来听听。”
李鸿福缓缓转过来,盯着沈字听。
“你并没有参加过入选考试,也不是在京的世家子弟,为何可以参考?”他佯装愤慨道,“于大人,这样混迹进来的草草之辈,我不服!我提议,取消该女子的参试资格!”
此话一出,身后窃窃私语声如浪潮般涌来,有好几名考生都发出了赞同的声音。
考场喧闹,于无声却并不打算制止这个场面,他拿出一副各打三十大板的架势,既没完全听信那人说的话,也没明着袒护沈字听,只是抬眼淡淡问道:“符柳,你可要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