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过牵州……”
沈字听很是愕然。
她转头去看阿铮,两人交换的眼神,都透出来对这件事的不可置信。
阿铮低头在那里急剧思索着,找出这件事唯一的可能性:“是丁三……”她低声喃喃,“没错,一定是,是他擅自……”
“若没有我爹的命令,他如何敢?”符迎打断道,平静的声音里,藏着过去的万念俱灰。
阿铮被从始至终接连而来的几句话震惊得哑口无言,似乎怎么也想不明白。三小姐是老爷的亲女儿,怎么会见死不救?怎么会不让她回府?
“我越想越明白……当年那场春日集,我就不该去。”符迎哽咽着说出自己推想出的真相,“如果不是那场春日集,萧庄仁就不会注意到我,他们也就不会假意让我回升州老家,伪装我的死讯,让那些人把我拐到京城……”
她抹去眼角刚刚落下的热泪,果断收了思绪,平静了神色。她知道自己不能再深想下去。
“你们走吧,我不想再多说些什么。你们也救不了我。”她淡漠地从她们身上移开了视线。
“你知道……”沈字听话音停住,默默收回到了嘴边的“符谦柔”这个称呼,顿了一下,改口道,“……大姐姐她死了吗?”
符迎缓缓地、僵硬地望向她,满脸愕然:“你说什么?”
沈字听往远处看了一眼,迅速收回视线,问道:“你可知她到底在查什么?”
符迎听到这个问题,很快明白过来,先将悲伤的情绪放置在一旁,沉思着垂下眼帘,答案似乎在她眸中渐渐拼凑出来:“她在查……”
“阿蕊娘子!”一声喊叫随着急促的碎步近了过来,不容她们接着说半个字,那丫鬟已经走到了她们旁边,“您说的地方我找了三遍也没找到,许是您记错了,银钱是在斗柜上的木盒子里。”
沈字听不着痕迹地掩下方才的神色,阿铮也反应过来退至一边,两人不约而同地收回了目光,恭敬地垂头候着。
符迎也恢复了平静端庄的神态,只是透着一丝深深的疲惫:“许是昨日没睡好,所以记错了,”她轻轻望过来,用眼神示意,“将银钱给她们吧,我也乏了,要歇息。”
沈字听从芳儿丫鬟手中接过那一袋钱。
“多谢阿蕊娘子恩赏。只是不知,日后可还有机会……”
“十日后正好是小公子的生辰,府里宴请宾客,到时候你们将这‘三迎松’送两盒来。”
“是,届时一定送到。”沈字听当即应下。
·
沈字听和阿铮出了萧府,走在平康坊的街上时,两人都还有些恍惚。
本来在五年前永眠的符迎竟然没死,这让她们都很意外,沈字听以为是萧庄仁将这位三小姐囚禁困在上京,而她只是缺一个逃出来的机会,可事情并没有她想得这么简单。
“四小姐,”阿铮失魂落魄地跟在她身旁,问了她一个问题,“你觉得这是真的吗?老爷……对三小姐见死不救。”
沈字听想了想,打算实话实说:“恐怕不止见死不救那么简单。很有可能,他是故意把自己的女儿送到萧府。”
“怎么会呢……”阿铮喃喃道。
沈字听看向她:“怎么不会?”,她用平静地语气提醒道,“你身上的诅咒就是他下的,还有符谦柔的死,他看起来好像也想隐瞒什么。”
阿铮想不通:“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对自己的女儿下手?为什么要把三小姐……把她……”她说不下去。
“别担心,”沈字听拢了拢她的肩膀,安慰道,“我会找出答案的。”
平康坊坊间弥漫着烟火气,街上人来往复,沈字听第一次觉得有些不真实。
她正走着神,目光垂下盯着脚前的路,不防突然被人喊住,把她从胡思乱想的状态中揪了回来。
“符小姐!”那人站在一座房屋的门口,斜着身子,正往这边张望。
沈字听提起注意抬头,循声望去,原来是翟义。
阿铮与她同时瞧见:“翟义?”
两人走过去,看了看翟义还留在门内的另半边的身体,往院内草草扫过一眼,阿铮问:“你住这?”
翟义心不在焉,敷衍地点了点头:“对,这是我舅舅家。”
沈字听看出他脸色焦急,敏锐地问:“出什么事了?”
看起来是真出事了,翟义也不客套寒暄,像找到出路一般焦急地说,“你们来得正好,可否帮我一个忙?我先谢过你们了……”
沈字听打住了他揖手弯腰的动作:“别废话了,赶紧说是什么事。”
“你们跟我来。”
翟义领着她们进了院子,又急步进了西厢房,却不再深入,只站在门旁,翟义解释道:“本来这女子的闺房我是不该随便进的,但是这事儿实在顾不得这些了。”
沈字听与阿铮进去一看,就见一名女子病恹恹昏迷在床上,根本没听翟义说什么,赶紧走近了坐在床边,先试探她额头的温度。
额间的温度令阿铮倏然收回手,眼底惊愕:“这么烫……”
沈字听扶着她的手,搭住了脉。
翟义见沈字听眉头都蹙起来,知道这事棘手,自己一下也急了,于是说:“麻烦你们帮我照顾着她,我现在就去把舅舅找回来。”
“等等,”沈字听立刻叫住他,“把他喊回来有什么用?他又不会治病。”她把那袋刚刚从萧府里拿出来的铜钱交到翟义手里,“你去找大夫——”
“我……”
“听我说,”她打断他,“你去承安坊西平街找一家名叫‘乾元’的医馆,把那名姓孟的医师请过来,一定要是她,你跟她说……”
沈字听说到这,却好似卡住了,后面的话半天没蹦出来。
翟义急了:“说什么?”
沈字听也清楚时间不容她再耽搁,“算了,”她不明地叹了一句,接着把怀里那枚和阗玉拿了出来,上面早已没了穗子,那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你把这个拿去,不用说什么,”她对翟义说,“让她务必过来。”
翟义接过了玉,听到这番交付,心早就安下一大半,他知道既然这样交代,这位符四小姐心里肯定是有数了。
翟义走后,沈字听伸手将何汝悦的眼皮抬起,瞳孔红得厉害,她又将手按在她腹部,边抚过边感知着什么。
她脑海里一片混乱。
怎么会这么巧?
那天在藏书阁,恰好多看了一眼的书籍,上面的内容,与这姑娘的状态竟然一模一样。
“以命换运”。
可以将一人的命数献祭给另一个人,以此增生运气。
沈字听觉得心里那个隐秘不可思议的猜测成真了。
“也许他们说的对。”沈字听低声自语。
阿铮注意到,不解地问:“什么对?”
她想起了那晚那三个逃宵禁的赌徒,他们对玄枢院恨之入骨。
现在她知道那股恨意究竟是从何而来的了。
光是符家,就跟于无声和萧庄仁、这两个在玄枢院任职的人有着不浅的关系,于无声极有可能与符谦柔的死有关,李鸿福仗势欺人,玄枢院把藏书阁封存的禁法用来交易,放任这些为非作歹之人。
沈字听闭了闭眼,试图压下这一段极其复杂又混乱的情绪。
“阿铮,”沈字听睁眼喊道,“帮我找找有没有纸笔。”
·
“就是这里——”翟义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两人的脚步声交错急促地奔过来。
沈字听转头过去,正对上孟医师的目光。
她头发花白,眼睛比前些年更浑浊了些,可是眼眸里的光仍然那么深,那么亮。
一时间忘了掩饰,沈字听不小心露出了一瞬的久别重逢的眼神,可是这样的情绪没有回应。
如今她不是沈字听,孟婆婆自然是认不出她来。
她右肩倾斜,背着一个沉重的木箱子,刚踏进门,气还没喘匀:“病人在哪?”
沈字听立刻站起来,退至一旁。
孟大夫走到床边,坐在何汝悦身旁,深缓了一口气,目光沉静地搭上了她的脉。
诊完脉象后,她也抬起何汝悦的眼皮瞧了瞧瞳孔,方才深红的血色似乎淡下去了些许。
孟大夫眉头细微地皱了一下。
翟义、阿铮、沈字听都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默默地将希望与人命的重量全部交给面前这位医师。
孟医师就在身后三人沉重的目光下行了针。
她视力相较于以往差了很多,每次行针总是要先看清楚了位置,剩下的全凭大半辈子的经验与手感。
行完针后,她才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还好来的及时,”她望着他们说,“不然神仙也救不了了。”
有惊无险,翟义露出感激的笑:“多谢孟医师!”
“用不着谢……”她在箱子里翻找片刻,拿出纸笔,快速地写着什么,“我写个方子,你按照这上面写的去抓药,先连着吃七天。”
说着,方子也写好了,她收好笔,将纸递给翟义。
翟义接过那张笔力遒劲的纸,应下:“是。”
到此,她才终于闲下来,带着某种探寻,目光;四下巡睃。
“给我玉佩的那位,可在这里?”她望着沈字听,苍老的脸上透着急切,期望着她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