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字听没想到庆元坊原来这么热闹。
大大小小的商铺、摊子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热腾腾的面食、糕点散发出的热气争先恐后地往庆元坊上空升去,香味四散奔逸,闯进热闹的人群里。
阿铮在前面带路,兴奋地指了指前面某个方向:“就是那里!你看,排了好多人。”
沈字听顺着阿铮指的方向看去,一长列的队伍在铺子前,高高矮矮的脑袋时不时探出队伍,时刻注意着前方的状态。
“林氏铺子……”沈字听看着招牌上的大字念出声。
“对。”阿铮点头确定道,“就是那家。”
沈字听似是意外,说:“没想到这店名字简单,糕点却做得如此好吃。”
阿铮听到沈字听与她想法一致,点头道:“对啊,我也这么想呢。不过她家的糕点名字可不简单,方才我们吃的那个,名字就叫做‘万松落’,正如这道糕点吃起来的口感!”
沈字听见阿铮颇感兴趣头头是道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点了点头,赞同她说的话。
两人很快走到铺子前,加入了排队的队伍当中,也时不时地探出脑袋张望。
倒不是赶时间,而是担心今日的份数卖完。
正巧,排到沈字听她们的时候,只剩下两份。
沈字听将准备好的铜钱搁在柜上,:“老板,来两份‘万松落’。”
“巧了么这不是,刚好剩下两份了,”林氏铺子的老板是位面容亲和的妇人,她用油纸包起糕点,还不忘大喊提醒后面人群道,“‘万松落’售罄了!要买的客官请明日再来!”
人群中传来许多可惜的声音,走了不少人,队伍的密度一下子稀疏了。
只有一个年轻女子从后面碎步紧跑过来,端正的五官显出几分急色:“两位姑娘,这‘万松落’可否能分一份卖与我?”
沈字听接过老板递过来的糕点,闻声,转过头往这边看了过来。
看到那姑娘的长相,沈字听便觉得有几分熟悉,直到看到了她身上的装束——那姑娘穿着一身短打,头发高束,腰间配着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剑。
两人目光相撞,眼中都有几分愕然,显然都互相认出了对方。
是在牵州受李鸿福刁难时,唯一站出来出头的那个女子。
认出她之后,沈字听仿佛才听到她方才说的话,僵硬地反应过来。
“哦,当然可以。”说着,她将一袋分出来提到她面前。
那女子礼貌地扬起一个微笑:“多谢。”
见她准备要从钱袋里搜钱出来,沈字听摆了摆手制止,劝道:“钱就不用了,上次牵州的事,还没好好谢谢你……”
“那不行,”她直截了当地拒绝,然后解释道,“我家大人在我出门前给了相应的钱的,如果回去见我手上还有这么多钱,肯定要拿我是问了。”
说完,她一笑,将钱塞到的沈字听手心里。那笑容温暖友善,与冷脸时全然不同,判若两人似的。
沈字听只好接过钱。听她提起“我家大人”,恍然想起之前在牵州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的说辞。
她问:“还未知姑娘姓名,不知如何称呼?”
“叫我阿宁就好。”
“阿宁姑娘,可否冒昧一问,”沈字听压低了声音,离远了排队的队伍,“你家大人……是哪一位?”
她还真想认识认识。
“说起来你应该也认识,”阿宁说道,“我家大人在户部任侍郎一职,姓言。”
这个提示给的很明显了,沈字听垂眸,略思索了一阵,试探地问:“是言硝言大人?”
“正是。”
沈字听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早就听说过不少关于言硝的事迹,她曾与当今陛下一同念过书,两人关系极好,因此,许多人便不敢明目张胆地招惹她。
但是近些时日,关于她的浮言却越来越多,多半都是跟她提出废除玄枢院这件事有关的,都说她不顾生民,只顾铲除异己。
这些也都是来京这几天,沈字听在茶馆食铺里多多少少听说的。
如今看来,她倒是觉得,这位言大人并不是他人所说那样毫无见地,冷漠无情。
牵州那件事让沈字听记忆深刻,李鸿福借着萧庄仁仗势欺人,当时要不是阿宁站出来,翟义如今在不在都不好说。
也不知言硝回京后,有没有写奏疏参萧庄仁一本……
沈字听与阿宁告辞分别后,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倏然顿住脚步。
阿铮见她停下来,又是这个神色,于是不安地问:“怎么了?”
方才阿宁说,她应该也认识言大人,当时沈字听并未注意,现在想起来这句话才觉得不对劲。
她如今是符家四小姐,从未来过京城,怎么会认识言硝?
她对上阿铮担心的眼睛,问道:“方才所说的言硝言大人,以前可曾来过符家?”
阿铮立即思索起来,随即摇了摇头:“没有,从未听说过。”
那究竟是什么时候,“自己”与这位言大人认识的?
未知的过去让沈字听感到一股强烈的不安,重生后的机会得之不易,如今,她不能行差踏错半步。
阿铮以为出了什么变故,她提着那一盒“万松落”,抬眼问她:“那我们现在,去哪?”
沈字听深吸一口气,敛了敛心神,又恢复原来的样子。
“去一趟萧府。”
·
“你们是谁?干嘛的?”
萧府旁门开门的小厮满脸疑色,一张填满了不信任的脸从打开的门缝里伸出来,上下打量着沈字听与阿铮。
沈字听假笑道:“我们是来给贵府送点心的,”她转过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阿铮手里的木盒,道,“请问阿蕊娘子可在?”
小厮又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们一会,以前从来没有送什么糕点的人亲自登府,他可不敢随便把人放进去。
“东西给我就行,你们可以回去了。”沈字听看到小厮从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来,像是外边的空气烫手似的,只伸出一小截,另一只手仍然死死地抓着门板。
沈字听知道这人不好对付,于是深了笑意,说道:“好,那……这银钱麻烦您现结一下,共是一百五十钱。”
阿铮在一旁忍不住快速眨动眼睛,她见沈字听如此自然地扯起谎,一时间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一百五十钱,若是穷苦人家,恐怕够吃两个月的。
果然,小厮闻言也瞪大了眼睛:“这什么糕点,这么贵?”
沈字听故作惊讶:“这可是你们阿蕊娘子定下的,你们萧府该不会要赖账吧!”
一扯到钱,小厮拿不准注意了,他身上可没有那么多钱来垫付。若是不付钱,坏了主人家的名声,他更是担不起。
“你等着,我进去通禀一下。”
沈字听眼尾微扬:“就说‘福来铺子’,特来送‘三迎松’。”
小厮瞥了一眼她脸上的笑意,咕哝着什么,那颗卡在门缝的头又缩了回去,门又紧紧关上了。
阿铮看向沈字听,疑惑地问:“什么福来铺子,三迎松……这糕点的名字,不是叫‘万松落’吗?”
沈字听做了个压低声音的手势,她左右看了看,然后低声跟阿铮说道:“晚些我再跟你解释,等会我们进去,千万要装作不认识阿蕊娘子,这府里的人,肯定都不是省油的灯。”
阿铮认真地点了点头。
不一会,门开了,小厮这回终于不是头先出来,而是将一扇门完全打开了,他做了个请的动作,无声地允许沈字听她们进了门。
沈字听与阿铮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进了萧府。
小厮进了府中,头紧紧地低着,沈字听有好几次去观察他的神情,却发现他连眼神都不敢随意滑动,只毫无生气地望着脚底下的路,像一根会走路的木头在前边领着她们。
看来萧府规矩之严非比寻常。
小厮把她们带到了府后花园内的一座凉亭下,然后一眼也没看她们,弓腰垂手立在一边。
没过一会儿,“阿蕊娘子”来了。可沈字听与阿铮谁都清楚,眼前这位,不是什么萧府的阿蕊娘子,而是她们符家的三小姐符迎。
沈字听却没有不管不顾地与符迎对视,而是拉着阿铮行了个礼。
“阿蕊娘子万好。”
“不必多礼,”她似乎想伸手过来拉住沈字听,但又不着痕迹地收了回去,往一旁的石凳上示意道,“坐吧。”
沈字听:“小人不敢。”说完抬眼,看的却不是符迎,而是符迎身后跟着的、用谨慎的目光在她二人之间来回打量的小丫鬟。
沈字听在玄枢院任职多年,看人的本事虽然不如那一位,却也是有几分厉害在身上的。
这个丫鬟面上虽没有恶相,可那副警惕的神色逃不过沈字听的眼睛。
符迎似乎也注意到她这一瞥,于是两边都默契地装起不熟来。
沈字听将那盒“万松落”端到石桌上,轻轻地打开盖子,端到她面前。
符迎便拿起来尝了一口。
“不错。”
称赞一句后,符迎眼珠往旁转去,只给一些余光:“芳儿,银钱可拿了?”
这位叫“芳儿”丫鬟脸上闪过一丝愕然,一时间在那默住了。
“去我柜里拿三吊钱来。”她拿出命令的口气,“这糕点做得不错,可赏。”
那芳儿只好应道:“是。”
芳儿走后,符迎又转向一旁的那小厮:“你把这盘糕点端去给大娘子尝尝。”
小厮往这边看了看,支支吾吾:“这……”
符迎敛下了眸:“老爷平常总是希望后院和睦,如今我想讨好她,怎么,你们不想从命么?”
这罪责他哪里背得起,连忙就赔了个礼:“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然后苦着脸将那一盘糕点端走了。
此时凉亭内再无他人,符迎与沈字听对视的目光终于不再掩饰。
阿铮率先忍不住,上前拉住了符迎的手,两眼满是担忧:“三小姐!”
符迎迟缓地看向阿铮,像是还没缓过神来似的,一时面无表情。
“你为什么会在京城?”沈字听知道时间不多,简明扼要地问,“我们都以为你已经……”
“以为我死了?”符迎追着她的话音接了下去,脸上的不甘一闪而过,随即发出一声轻笑,像是自嘲,“你们是不是希望我死了才好?”
阿铮被这句陌生的话和她脸上陌生的神情吓住了,无措起来:“三小姐……”
“我冒死逃回牵州时,有谁认我这个三小姐?”她神情失控,五官因声嘶力竭而扭曲。
“他们说我是疯子,他们说符府的三小姐已经死了……”她失去焦点的眼眸望着空中,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符府的大门就在我的眼前,我以为我终于逃了出来,可是他们不让我进去……”这些话裹挟着一股积压许久的情绪翻涌而来,像是早在心里倾诉了无数次,此刻不可遏止地喷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