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贺礼(二)

第二天清晨,六个小队,总计七十二名先锋勘察组最精锐的战士,登上了特制的重型运输艇。艇舱内无人说话,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装备碰撞的轻响。气氛悲壮得如同赴死。

运输艇编队穿透层层混沌的云海和能量乱流,朝着那个传说之地飞去。越接近目标,外界的景象越发诡异。原本混乱的色彩逐渐被一种柔和的、变幻的极光所取代,美得惊心动魄,却也让人头晕目眩。空气中开始飘荡着极其细微的、闪着微光的孢子,即使隔着防护面罩,也能闻到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

“进入珊瑚礁影响范围!”驾驶员的声音传来,“准备空降!祝你们好运!”

舱门打开,剧烈的气流和炫目的光芒一同涌入。各小队按照计划,从不同高度和方位,跃入那片美丽而致命的极光之海。

第三小队降落在预定的一片相对暗淡的能量涡流区。即使在这里,视野也受到了严重干扰,周围的景象不断扭曲变形,时而是瑰丽的珊瑚森林,时而是狰狞的怪兽巢穴,时而又是他们记忆深处最渴望的景象——艾琳甚至一瞬间看到了修理铺温暖的灯光和爷爷奶奶的笑脸,但她立刻狠狠咬了下舌尖,用疼痛驱散幻象。

“保持清醒!这是幻觉!”她在通讯频道里低吼,“扫描仪,导向!”

扫描仪艰难地操作着经过多重屏蔽的探测器:“干扰太强……但核心能量源在……十一点钟方向,大约三公里!生命信号……非常多,而且……在向我们移动!”

“防御阵型!向核心方向快速移动!不要纠缠!”艾琳下令。

小队开始艰难地推进。脚下的“地面”是某种半凝固的、色彩斑斓的胶质,踩上去会微微下陷,渗出粘稠的液体。周围那些“珊瑚”枝杈,看似静止,却会在他们经过时突然如蛇般扭动,喷射出带有强烈腐蚀性的汁液或致幻孢子。

第一次遭遇的活物,是一种形如海星、却长着锋利骨刺和复眼的生物,它们从胶质地面下弹出,速度快得惊人。汉克和薇拉的交叉火力勉强抵挡,但这些东西似乎对能量攻击有相当抗性。

“用实弹和爆破!”艾琳喊道,同时用她的切割臂(现在已集成在右臂,威力更大)斩断了一只扑向她面门的“海星”。粘稠的、散发荧光的□□溅了她一身。

越是深入,遭遇的生物越是古怪和强大。有能隐形、只在攻击瞬间现形的“幽灵水母”;有发出高频尖叫、能震碎护甲内层的“音波蝠”;还有体型庞大、如同移动堡垒般的“岩壳蟹”,需要堡垒用全力才能勉强抵挡其冲撞。

其他小队的情况通过断断续续的通讯传来,都不乐观。第一、第二小队在正面遭遇了珊瑚礁主体延伸出的巨型触须和潮水般的生物集群,陷入苦战,伤亡惨重。第四、第五小队建立的干扰节点不断被破坏,队员在幻觉和现实的夹击中一个个倒下。

第三小队也在减员。诗人为了掩护扫描仪,被一只“幽灵水母”的触须缠住,拖入了胶质地面下,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绊索在布置延迟□□时,误触了某种隐藏的孢子囊,整个人被炸得粉碎。□□为了给队伍炸开一条通路,引爆了过量的炸药,与一群“岩壳蟹”同归于尽。

每个人的精神防护药剂都在快速消耗,副作用开始显现,反应迟钝,视野模糊,耳边充满了无法分辨的呓语和幻听。

“头儿……我好像看到我女儿了……”汉克突然喃喃道,枪口垂了下去。

“汉克!醒醒!”薇拉冲过去狠狠给了他一耳光。汉克晃了晃脑袋,眼神恢复了一丝清明,但充满了血丝和痛苦。

终于,他们突破重重阻碍,抵达了扫描仪指示的核心区域边缘。眼前的景象,让所有幸存者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巨大的、碗状的盆地。盆地中央,矗立着一株无法形容其宏伟与美丽的“珊瑚树”。它高达百米,主干如同最纯净的紫水晶雕琢,内部流淌着星河般的光脉。无数分支蔓延开来,形态各异,有的如怒放的花朵,有的如振翅的飞鸟,有的如流淌的瀑布,每一寸都在自发地变幻着柔和而迷幻的光彩。美得不似人间应有之物,仿佛汇聚了整个宇宙的瑰丽与梦幻。

然而,在这极致美丽的周围,却是地狱般的景象。盆地边缘和“珊瑚树”的根部,堆积着无数骸骨和残骸,有人类的,有各种奇异生物的,还有破损的机械。空气中浓郁的甜香,在这里混合了浓烈的腐臭。盆地内,无数被珊瑚控制的生物如同朝圣般缓缓移动,形态更加扭曲、强大。

而在“珊瑚树”的顶端,一颗足有房屋大小、缓缓搏动着的、半透明的心脏状物体,正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和几乎肉眼可见的精神涟漪。那就是核心控制节点。

“找到它了……”扫描仪的声音虚弱,他为了维持探测器运转,过度消耗了精神力,鼻血不断滴落。

小鬼试图建立与指挥部的通讯,但信号完全被屏蔽。“我们……失联了。”

艾琳强迫自己从那夺人心魄的美丽和恐惧中挣脱出来,快速观察环境。“堡垒、汉克,建立防线,挡住那些朝圣者!薇拉,掩护我!扫描仪、小鬼,准备强效抑制器!我去植入!”

她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圆柱形的金属装置——军部提供的“神经崩解抑制器”,理论上能暂时瘫痪这类生物节点的控制功能,但必须在极近的距离,直接刺入节点内部激活。

“太危险了!头儿!”汉克吼道,“那些触须和防御生物……”

“没时间了!”艾琳打断他,看了一眼队员们疲惫而伤痕累累的脸,“执行命令!”

她将抑制器绑在腰间,深吸一口气,将精神防护药剂的剩余剂量全部注入,短暂的清明和剧痛同时袭来。她启动右腿和右臂的推进辅助,猛地从隐蔽处冲出,如同离弦之箭,朝着盆地中央的“珊瑚树”狂奔而去!

她的行动立刻引起了反应。“珊瑚树”仿佛从沉睡中苏醒,整个盆地都震动起来。无数柔软的、闪烁着微光的触须从地面、从珊瑚分支间探出,如海浪般卷向艾琳。那些朝圣的生物也发出疯狂的嘶吼,调转方向扑来。

堡垒和汉克怒吼着开火,用血肉之躯构筑脆弱的火力网。薇拉如同鬼魅般在艾琳侧翼游走,匕首划出致命的弧线,斩断一条条逼近的触须。扫描仪和小鬼则启动了携带的所有干扰设备,试图扰乱核心节点的精神波动。

艾琳在触须的丛林和生物的攻击中穿梭、闪避、冲刺。她的机械肢体赋予了她超越常人的速度和力量,但触须的数量实在太多,攻击角度刁钻诡异。一条触须抽中了她的后背,作战服撕裂,皮开肉绽,火辣辣的疼痛。另一条缠住了她的左脚踝(血肉部分),巨大的力量几乎要将她拖倒。她反手用切割臂斩断触须,继续前冲。

距离“珊瑚树”还有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核心节点就在头顶,那颗搏动的“心脏”似乎察觉到了威胁,搏动加速,释放出更强烈的精神冲击。即使有药剂和意志强撑,艾琳也感到头晕目眩,无数混乱的记忆和**在脑海中爆炸。

她咬破嘴唇,用疼痛维持最后一丝清醒,从腰间解下抑制器,瞄准节点底部相对柔软的区域,全力掷出!同时,右臂的切割臂蓄力,准备在抑制器命中后,给予致命一击。

就在抑制器脱手的瞬间,异变陡生!

“珊瑚树”顶端,那颗“心脏”猛地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只巨大、冰冷、毫无感情的复眼,死死锁定了艾琳!同时,数条比其他触须粗壮十倍、顶端带着锋利骨刃的“主触手”,以超越视觉的速度,从不同方向刺向艾琳!这根本不是生物的反应速度,更像是预设好的、针对这种威胁的致命陷阱!

艾琳瞳孔骤缩,全力向侧方闪避,但主触手的攻击覆盖了所有角度。她能躲开大部分,但至少有三条,以她无法完全规避的轨迹,封死了她的退路,直刺她的胸膛、腹部和头部!

“头儿——!!!”通讯频道里传来汉克和薇拉撕心裂肺的吼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两道身影以更快的速度,从侧面悍然撞入了触手的攻击路径!

是堡垒和汉克!

堡垒用他巨大的塔盾和身体,硬生生挡住了刺向艾琳胸膛和头部的两条主触手!骨刃穿透了强化盾牌,又刺穿了他的胸膛,从背后透出,鲜血狂喷!汉克则用身体撞开了第三条刺向腹部的触手,自己被触手末端的骨刃划开了半个腹部,肠子都流了出来!

“走啊!!!”堡垒用最后的力气咆哮,死死抓住刺穿自己的触手。汉克则疯狂地对着触手根部射击,哪怕子弹已经所剩无几。

薇拉的尖叫声响起,她也被更多的触须缠住,拖向深渊。

艾琳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眼前的血红和队友濒死的面孔。抑制器在空中划过弧线,精准地命中了核心节点底部,尖锥刺入!强效抑制能量爆发,节点剧烈抽搐,复眼的光芒瞬间黯淡,所有触须的动作都出现了片刻的僵直。

就是现在!

艾琳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又被某种极致的愤怒和悲怆点燃。她没有去看倒下的堡垒和汉克,没有去看被拖走的薇拉,也没有理会通讯频道里扫描仪和小鬼最后的、带着哭腔的报告(他们被蜂拥而至的朝圣生物淹没了)。她的眼睛里,只剩下那颗黯淡但仍在搏动的核心节点,和周围无数夺走她同伴生命的、美丽的、该死的珊瑚!

她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右臂的切割臂功率全开,等离子射流从淡蓝转为刺眼的炽白!腿部推进器过载喷射,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射向核心节点!

切割臂狠狠刺入抑制器造成的伤口,深入!再深入!她疯狂地搅动,破坏着内部的结构,将所有的能量、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悲痛,全部灌注进去!

核心节点发出凄厉的、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尖啸!整个“珊瑚树”都在剧烈颤抖,光芒疯狂闪烁、明灭不定。周围的珊瑚分支大片大片地枯萎、碎裂,那些朝圣的生物如同断了线的木偶,成片倒下。

但节点太庞大了,生命力顽强得可怕。即使遭受如此重创,它仍未彻底死亡,反而开始疯狂地收缩、防御,同时释放出最后的、也是最强烈的精神冲击和物理绞杀!无数细小的、带刺的珊瑚枝从四面八方刺向紧贴着节点的艾琳,将她死死缠住,向内部拖拽!那些尖刺穿透她的作战服,刺入她的血肉和机械接口,注入麻痹毒素和某种分解酶!

艾琳感到力量在飞速流失,视野在变暗,意识在模糊。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流出,机械部分在过载发热,与血肉连接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她看到堡垒和汉克倒在血泊中,一动不动;看到薇拉被拖入胶质地面,只剩一只苍白的手露在外面;听到通讯频道里彻底死寂。

都死了。第三小队,除了她,都死了。或许其他小队,也差不多。

讽刺的是,军部的通讯却在此时强行切入,带着嘈杂的电流声:“……第三小队?报告情况!抑制是否成功?重复,报告情况!”

艾琳想笑,却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她只是用尽最后的意志,死死抓住刺入节点的切割臂,将过载的能源核心直接引爆的指令,发送了出去。

“一起……死吧……”

剧烈的爆炸从核心节点内部发生!炽热的光芒和冲击波将她狠狠抛飞出去,也将缠绕她的珊瑚枝炸得粉碎。她在半空中翻滚,看到那颗美丽的、致命的“心脏”彻底炸开,化为漫天纷飞的光屑和粘稠的浆液。整株“珊瑚树”从顶端开始,迅速失去光泽,崩解、倒塌。

她重重摔在胶质地面上,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视线被血色和飞舞的光屑模糊,剧痛从全身每一个角落传来,淹没了她。她能感觉到生命力在随着血液快速流逝,冰冷的麻木感从四肢向心脏蔓延。

要死了吗?也好……可以和队员们在一起了……索菲亚……对不起……爷爷奶奶……对不起……

她的意识沉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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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河当明
连载中梅一溪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