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的身体撞在对面的岩壁上,反震力让她眼前发黑。她死死抓住岩壁凸起,回头望去,只能看到翻滚的烟尘和那只重新扬起的、令人绝望的巨掌,以及卢克身影消失的那片废墟。
没有时间悲伤。她咬牙爬上相对安全的岩脊,迅速观察环境,找到了另一条可以迂回接近战场的路径。她对着通讯器嘶声喊道:“所有人!向我标记的坐标集中!交替掩护!我们杀出去!”
她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压下了所有翻腾的情绪。队长还活着,指令还在,小队就有了主心骨。
接下来的战斗是血腥的马拉松。靠着艾琳精准的指挥和队员们拼死的配合,他们一点点从虫群和那只恐怖怪物的威胁下脱离,付出了惨重代价——堡垒盾牌彻底报废,身负多处骨折;汉克和薇拉伤痕累累;诗人失去了他的狙击枪,左臂脱臼;小鬼和扫描仪也各有轻伤。但最终,他们活着逃出了“哀嚎回廊”,回到了相对安全的区域,等到了姗姗来迟的接应部队。
卢克的遗体没能找回。崩塌的岩层太深,加上那只怪物和虫群的存在,指挥部评估后认为回收行动风险过高,不予批准。
任务报告里,卢克被追授为少校,评定为“英勇作战,为掩护队友撤退而牺牲”。艾琳因为带领小队在极端劣势下成功撤离并带回关键情报(关于空洞、怪物和古老石碑),获得了重大军功,晋升为大尉。但她拒绝接受任何庆功仪式。
回到哨站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查询卢克妹妹米娅的详细信息。地址、家庭成员、生活状况。然后,她通过军队的津贴系统,修改了受益人,将自己每月津贴的一半,以“匿名战友遗赠”的名义,定期汇给米娅。她又通过黑市渠道(在深渊之矛待久了,总能接触到一些),兑换了一些下层区通用的硬通货和不易**的食物配额券,连同卢克留下的那个小酒壶(她后来在卢克的储物柜里找到了它),一起寄了回去,附上一封没有署名的简短信件,只有一句话:“卢克托我照顾你们。活下去。”
她没有告诉小队成员这件事。这是她对卢克的承诺,与其他人无关。
自那以后,第三小队的氛围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队员们更加沉默,也更加坚韧。他们知道队长的命是卢克用命换来的,而队长没有辜负这份托付,不仅带他们活着回来,还默默承担起了卢克身后的责任。那种无需言说的信任和羁绊,在血与火中淬炼得更加牢固。
艾琳肩上的伤疤又添了几道,身体的机械化部分似乎也在缓慢增加。疼痛和异样感已经成为常态。她依旧会梦见修理铺的灯光,梦见索菲亚冰蓝色的眼睛,现在,偶尔也会梦见卢克消失在崩塌岩石中的最后那个背影。
她走在哨站冰冷的走廊里,机械腿与地面接触发出稳定而清晰的声响。胸前的怀表贴着皮肤,里面似乎还能感觉到卢克递给她酒壶时的一丝温度。前方的任务面板上,新的坐标和威胁等级在不断刷新。
路还很长。深渊依旧在前方等待。但艾琳知道,她不再是一个人行走。她的身后有需要带回的队员,有远方需要守护的承诺,还有深埋在心底、必须完成的救赎。
她握了握拳,金属指节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然后,走向简报室,去领取下一个任务。
第十二章
卢克牺牲后的第四个月,“铁砧”哨站的空气里多了一种不同寻常的紧绷感。不是来自虹彩海深处日益频繁的能量潮汐,也不是前线传回的伤亡数字——那些已是常态。这种紧绷,带着一种自上而下的、近乎荒谬的“郑重”。
传言像霉菌一样在休息区和通道里滋生、蔓延,最终被指挥部一纸正式通告坐实:
教盟七大主教之一,执掌“圣械与秩序”权柄的赫尔曼大主教,即将迎来他的二百岁诞辰。为表庆贺,军部高层决议,献上一件“兼具无上美丽与征服荣耀”的礼物——一件来自虹彩海深处、独一无二的奇观。
他们选定了“幻光珊瑚礁”。
即便在光怪陆离的虹彩海,“幻光珊瑚礁”也是一个传奇般的名字,只存在于最老练的勘探者口耳相传的传说和零星的、代价高昂的侦察片段中。据说那是一片巨大到难以想象的活性生物矿脉集群,形态如陆地珊瑚,却由高度结晶化的魔力、稀有金属和某种未知有机质共生构成。它在特定的能量潮汐中会散发出变幻万千、迷醉心智的极光,美丽至极,也危险至极。任何接近它的飞行器或探测器,都会被其强大的生物磁场和致幻孢子干扰、吞噬。曾有数支精锐小队尝试深入,无一归还。
如今,为了取悦一位两百岁老人的欢心,军部决定不计代价,将这片“幻光珊瑚礁”的核心部分,活着切割、运送回来,打造成大主教私人花园里的中心景观。
而先锋勘察组所有六个小队,被命令全体出动,协同作战,为后续的“采集部队”开辟安全通道、标记切割点、并压制珊瑚礁可能的一切反抗。命令冰冷而绝对,没有讨论余地。
简报室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六个小队的队长,连同副手和骨干,坐满了长桌。主持会议的不是往常的作战参谋,而是“铁砧”哨站的最高指挥官,一位头发花白、面容冷硬如铁砧本身的少将。他身后站着几名来自军部总部的特派专员,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
“任务目标明确:定位幻光珊瑚礁核心区域,建立至少三个稳固的前进据点,清除半径五公里内所有高威胁生物活性,标记出可供‘采集器’安全作业的切割剖面。”少将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回荡,“珊瑚礁本身的防御机制和生态圈是首要威胁。先锋勘察组的任务是确保‘采集部队’零接触战斗。这是政治任务,不容有失。所有小队,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完成任务。”
“不惜一切代价”,这个词像淬毒的冰锥,刺进每个人的耳朵。在深渊之矛,这个词往往意味着填进去足够的人命,直到目标达成。
“侦察情报呢?”第一小队队长,一个脸上布满烧伤疤痕的老兵沉声问。
“有限。”一位特派专员走上前,调出一些模糊的影像和数据,“珊瑚礁本身具有强烈的能量遮蔽和幻象生成能力。已知其外围栖息着大量共生或受控生物,种类未知,攻击性极强。珊瑚主体能释放大范围精神干扰波和物理攻击触须。核心区域能量读数异常,推测有某种集体意识或核心控制节点。”
“我们需要更具体的威胁评估和应对方案。”艾琳开口,声音平稳。晋升大尉后,她肩上的责任和冷静愈发明显。
“方案就是你们自己。”另一位专员冷漠地说,“用你们的命去试出来。军部会提供最高规格的装备支援:重型破障武器、精神防护药剂、高功率能量干扰器。但如何使用,如何活下去,带回情报,是你们的事。”
会议在压抑中结束。各小队领到了补充的装备清单和初步的集结坐标。艾琳回到第三小队的驻地,队员们已经听到了风声,脸色都不好看。
“这是让我们去送死。”汉克直接骂道,拳头砸在金属床架上,“为了个老混蛋的生日礼物?去他妈的政治任务!”
薇拉擦拭匕首的动作变得格外用力:“幻光珊瑚礁……我听过一些从那里逃回来的人的疯话……说那些光会钻进脑子里,让你看到最想要的东西,然后在你最快乐的时候把你撕碎。”
诗人咳嗽了几声,脸色苍白:“精神干扰类的防护药剂副作用很强,会严重降低反应速度和精准度。”
堡垒沉默地检查着他新领到的、更厚重但也更笨重的塔盾。扫描仪和小鬼埋头调试着干扰设备和通讯中继器,试图在已知参数上再做些优化。
莱纳斯通过加密频道发来信息,只有短短几句:“分析组检测到珊瑚礁样本(极其微量)具有高度生物活性和未知神经活性成分。精神防护可能效果有限。保重。”
艾琳看着她的队员们。经过一年多的并肩作战,这些人早已不只是任务列表上的名字。他们是能把后背交给彼此的同伴,是她在深渊中唯一的锚点。而现在,一道冰冷的命令,要将他们全部推向一个已知的屠宰场。
“任务必须执行。”艾琳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不高,但清晰,“但怎么执行,我们可以自己决定。”
她走到战术板前,开始勾画:“军部给的集结坐标在这里,位于珊瑚礁预测方位的上风向,相对安全,但也意味着我们需要长距离接近。我的计划是:不全盘按照命令强攻。六个小队同时行动,目标太大,容易触发珊瑚礁的整体防御。我们需要分工。”
她快速分配:“第一、第二小队经验最丰富,负责正面佯动,吸引主要火力。第四、第五小队侧翼迂回,建立干扰节点,尝试瘫痪其精神干扰能力。第六小队作为预备队和通讯保障。我们第三小队——”她顿了顿,“利用我们机动和渗透的特长,从能量湍流最混乱的‘盲区’切入,直插核心区域。我们的目标是定位并标记核心控制节点,如果可能,尝试植入强效抑制器,为‘采集部队’创造窗口。”
“风险最大。”堡垒瓮声说。
“但如果我们成功,正面压力会减轻,所有人的生存几率都会提高。”艾琳看着他们,“这是我们能为自己,也为其他小队,争取的最大机会。有异议吗?”
队员们互相看了看。汉克啐了一口:“妈的,干了。总比跟着大部队一起被包饺子强。”
其他人缓缓点头。
出发前夜,艾琳独自去了哨站的纪念墙。那是一面巨大的黑色金属墙,上面刻满了在“铁砧”哨站服役期间阵亡者的名字和编号。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她在墙上找到了卢克的名字,刻痕还很新。她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拂过那几个冰冷的字母。
然后,她转身离开,回到装备室,最后一次检查她的装备。除了标准配置和军部下发的特种装备,她还带上了爷爷给的那套精密工具,母亲的铜扣和父亲的祈祷券贴身放好,怀表藏在作战服内侧。右腿和左胸的机械部分进行了深度维护和能量缓冲升级,但幻痛依旧隐隐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