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在无尽的黑暗和冰冷中,她忽然感觉到一丝……牵引。
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她的体内。那些被珊瑚尖刺注入的分解酶和未知物质,并没有完全杀死她,反而在某种濒死的极端状态下,与她体内已经存在的机械部分、强化组织、以及残留的“星髓萃取液”成分,发生了难以想象的、狂暴的相互作用。
她的机械右臂、右腿、左侧胸腔的金属框架,仿佛活了过来,开始自主地吸收周围崩解的珊瑚物质和逸散的高浓度能量!那些物质和能量被粗暴地分解、重组,与她残存的血肉、神经、甚至骨骼强行融合!新的、带有暗沉金属光泽和珊瑚纹理的、半生物半机械的组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她破损的躯体上生长、蔓延、修复!
剧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仿佛每一颗细胞都在被撕裂重组。但在这非人的痛苦中,一股野蛮的、原始的、冰冷的生命力,也随着这畸变的融合,强行注入了她的身体。
她的意识被这剧变猛地拉回了一丝。模糊的视线中,她看到周围那些尚未完全死透的珊瑚碎块和触须,似乎感应到了她体内正在发生的异变,竟然如同遇到了天敌般,畏惧地缩退。
而就在她前方不远处,那颗爆炸的核心节点废墟中,一点微弱的、纯净的银蓝色光芒,正在缓缓闪烁——那是尚未被彻底摧毁的、最精华的珊瑚核心,也是蕴含最纯粹能量和生命信息的部分。
求生的本能,混合着为队员们复仇的执念,驱使着艾琳那具正在发生恐怖变异、几乎不成人形的身体,朝着那点光芒,一点一点地、艰难地爬去。
她的手指(一部分还是血肉,一部分已经覆盖上细密的金属-珊瑚复合层)终于碰到了那团温暖而坚韧的胶质核心。没有犹豫,她张开嘴,用残存的牙齿,狠狠咬了上去!
核心破裂,冰凉的、蕴含着磅礴能量和信息的浆液涌入她的喉咙,流入她的胃,然后迅速扩散至全身,与她体内正在进行的狂暴变异彻底结合!
“啊啊啊啊啊——!!!”
无声的咆哮在她灵魂深处炸响。她的身体剧烈痉挛,外表发生着更加剧烈的变化。皮肤下凸起不规则的金属和珊瑚复合结构,右眼瞳孔深处亮起一点冰冷的机械红光,左眼则蒙上了一层变幻的虹彩。破碎的骨骼被重新铸造,撕裂的肌肉被强化纤维替代。她从一个濒死的人类,向着某种无法定义的、半机械半生物、又融合了幻光珊瑚特质的恐怖存在,急速转化。
当最后的痉挛停止,艾琳(如果还能称之为艾琳)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的身高似乎增加了一些,体型变得更加修长而充满非人的力量感。体表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带有暗哑金属光泽和细微珊瑚纹路的“皮肤”,破损的作战服早已化作褴褛的布条挂在身上。右臂和右腿的机械结构变得更加粗壮、狰狞,与新生组织浑然一体。左胸的强化框架延伸开来,覆盖了更多区域。她的脸还算保留着人类的大致轮廓,但右半边脸从颧骨到下颌,覆盖着细密的金属鳞片,右眼是冰冷的机械义眼(与卢克那种制式不同,更……原生),左眼瞳孔则不时闪过珊瑚般的虹彩流光。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已经变成利爪般、指尖泛着金属寒光的手。力量,前所未有的力量,在血管(或者说能量管路)中奔涌。同时涌入的,还有无数破碎的、属于这片珊瑚礁的记忆碎片——亿万年的生长,对能量的渴求,对闯入者的吞噬,以及……一种冰冷的、属于集群意识的淡漠。
她抬起“头”,看向周围。美丽的珊瑚森林正在大片大片地灰败、死亡。那些依附的生物要么死去,要么茫然地游荡。盆地中央,那株百米珊瑚树已经倒塌了大半,只剩下残破的基座。
通讯器里,军部的呼叫已经变成了急促的警报:“检测到巨大能量爆发!珊瑚礁生命信号急剧衰减!各小队报告!重复,各小队报告!”
艾琳走向堡垒和汉克倒下的地方。两人早已失去了生命气息,身体残缺不全。她又找到薇拉被拖入的地方,只挖出一些破碎的衣物和装备。扫描仪和小鬼的位置,只剩下一片狼藉和血迹。
第三小队,全军覆没。
其他小队……通讯频道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
她站在队友们的遗骸旁,新生的、冰冷的躯体里,某种属于“艾琳”的核心部分,传来一阵尖锐的、空洞的痛楚。但这痛楚很快被更强大的、非人的冷静和一种近乎暴戾的生存意志所覆盖。
她需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对得起这些牺牲。只有爬到足够高的位置,才能……改变什么?或者,至少让他们的死,不那么廉价。
她弯腰,从汉克残破的装备里,捡起他的身份牌。又从堡垒紧握的手里,拿下那面几乎被劈成两半的塔盾的一角。薇拉的匕首深深插在地上,她拔了出来。把这些染血的遗物,小心地收好。
然后,她激活了还能工作的通讯器,调整到指挥部频道。她的声音通过变异的声带发出,带着一种金属摩擦和气泡音混合的怪异质感,但依旧清晰:
“这里是先锋勘察第三小队,队长艾琳。任务完成。幻光珊瑚礁核心节点已被摧毁,主体失去活性。重复,任务完成。请求……撤离。”
频道那头陷入了长达十秒的沉默。然后,一个带着难以置信和如释重负的声音响起:“收到!坚持住!救援立刻出发!坐标确认!”
当救援部队的战舰穿透逐渐稀薄的极光,降落在已成废墟的盆地时,他们看到的景象,让这些见惯了血腥场面的老兵也倒吸一口凉气。
尸骸遍地,残破的装备和生物组织混在一起。而在那片废墟中央,站着一个身影。
那身影背对着战舰的探照灯,身形修长而诡异,体表反射着金属和异样生物质的光泽,周围萦绕着尚未完全散去的能量微尘和极光碎屑。她手里握着一把染血的匕首,脚下是那颗已经枯萎、但依旧能看出原本瑰丽轮廓的珊瑚树残骸。
听到动静,她缓缓转过身。
探照灯光打在她脸上,照亮了那半人半机械、半血肉半珊瑚的诡异面容,以及那双一只冰冷机械、一只流转虹彩的异色瞳。
所有救援士兵下意识地举起了枪。
“放下武器!”救援队长(一位中校)厉声喝道,他认出了那残破作战服上依稀可辨的第三小队标志和艾琳的军衔标识,尽管那标识也覆盖上了新的物质,“她是自己人!艾琳大尉?”
艾琳(暂且还这么称呼她)缓缓点了点头,动作有些僵硬。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指了指身后那片标志着任务目标被摧毁的废墟,又指了指地上散落的队友遗物。
中校示意医疗兵上前。医疗兵小心翼翼地靠近,检测仪扫过艾琳的身体,读数疯狂跳动,显示出极度混乱的生命体征、异常高的能量辐射、以及大量无法识别的组织成分。
“她……”医疗兵声音发颤。
“带她回去。”中校果断下令,“最高级别隔离医疗舱。这里的情况,列为最高机密。清理战场,回收……所有能回收的。”
回到“铁砧”哨站的过程,艾琳大部分时间处于一种半昏迷半清醒的状态。她能感觉到自己被严密隔离,无数检测探头和医疗法术在她身上扫描。能听到外面压低声音的激烈争论:“变异程度未知!”“危险性评估!”“她还保有认知和报告能力!”“这是重大战果!也是重大事故!”
最终,争论的结果似乎倾向了前者。
当她再次完全清醒时,已经身处一间纯白的、布满监测设备的特殊病房。身体表层的异变似乎稳定了一些,至少看起来不再那么狰狞,但金属与珊瑚融合的质感依旧明显,右眼的机械感和左眼的虹彩变幻也无法隐藏。力量感充盈着这具新的身体,但同时也充满了陌生和疏离。幻痛被一种更深层的、仿佛每个细胞都在低鸣的异样感取代。
门开了,进来的不是医生,而是“铁砧”哨站的少将指挥官,和两位来自军部总部的、军衔更高的将军,以及几名穿着白大褂、眼神狂热又警惕的研究员。
一番冗长而极具压迫性的询问、测试、评估。艾琳配合着,回答问题,展示控制力(她小心地收敛了那过于非人的力量),叙述任务过程(隐去了自身变异的细节,只说是珊瑚核心爆炸的辐射和后续求生导致的伤势与异变)。
一周后,结论下达。
鉴于艾琳·无名氏大尉在“幻光珊瑚礁”夺取任务中,在所属小队及友邻部队几乎全军覆没的极端情况下,独自深入敌后,成功摧毁目标核心节点,确保任务最终达成,功勋卓著。其本人在任务中遭受严重创伤及未知能量辐射导致身体变异,但经评估,心智健全,忠诚可靠,且变异后战斗力获得显著提升。
军部最高统帅部特令:破格晋升艾琳·无名氏为少校,授予“深渊铁十字”一级勋章(极少颁给存活者)。调入军部总部直属“特殊战术与资源调查局”,担任高级行动顾问。即刻赴任。
同时,鉴于其身体状况特殊,由总部直属医疗和研究部门负责后续的“观察与适应性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