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艇在剧烈的震颤中穿透了第七平流层的常规边界。舷窗早已被装甲板封闭,但艾琳能从重力变化和引擎尖啸的频段里判断出航线——他们在爬升,朝着虹彩海更深处、更不稳定的区域。
七十二小时的航程,中途仅在某个悬浮补给平台短暂停留过一次。舱内除了她和莱纳斯,还有另外七个新兵,年龄从十八到三十不等,个个面色紧绷,眼神里藏着不同程度的恐惧或麻木。没人交谈,引擎噪音填满了所有沉默。
第三天的某个时刻,剧烈的颠簸突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舱壁上的红灯转为稳定绿光,厚重的舱门嘶嘶作响,向两侧滑开。
强光涌入,带着一股奇异的味道——臭氧、金属灼烧、某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烂花香,还有极淡的血腥气。混合在一起,构成了“深渊之矛”前沿哨站“铁砧”的独特气息。
哨站建立在一块巨大的、悬浮的暗色岩盘上。岩盘表面经过粗糙的平整和符文加固,边缘竖起高耸的能量屏障发生器,淡蓝色的光幕外,是缓慢翻滚、色彩混沌的虹彩海流。建筑多是低矮的合金方块,棱角分明,涂着哑光迷彩。空中不时有小型巡逻艇掠过,引擎声短促尖锐。穿着统一灰蓝色作战服、装备各异的人员行色匆匆,没人多看新兵一眼。
一个皮肤黝黑、脸上有三道平行疤痕的中士在停泊区等着他们。他手里拿着数据板,目光像探针一样扫过九个人。
“名字,原属,特长。”声音沙哑,没有多余字眼。
依次回答。轮到艾琳:“艾琳,圣埃里克学院机械维修、实战法术入门。特长,精密机械操作和非标准能量回路修复。”
中士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秒,又看了看她明显是改装过的工具包轮廓。“学院生。”语气听不出是嘲讽还是陈述。“跟着。别掉队。”
他们被带进一栋标着“新兵分配处”的建筑。内部冰冷空旷,只有几排金属长椅和一块巨大的任务状态屏,上面密密麻麻滚动着代码、坐标和不断变化的伤亡统计数字。中士将他们交给一个戴着单眼战术目镜的文书军士。
分配流程快得像流水线。文书军士对照数据板,快速念出每个人的去向:“科尔,三队后勤支援……李,七队外围巡逻……莱纳斯·科尔文,技术分析组,原料鉴定与样本预处理……”
莱纳斯听到分配,明显松了口气。技术分析组通常在相对安全的哨站内部工作。
“艾琳。”文书军士念到她的名字,停顿了一下,单眼目镜的镜片闪过数据流,“先锋勘察组,第三小队。”
长椅上的几个新兵倒吸一口凉气。先锋勘察组,绰号“送葬队”或“探路石”,负责深入未标记区域进行初始侦察、采样和敌情评估,遭遇战概率最高,伤亡率常年位居各作战单位之首。
莱纳斯猛地看向艾琳,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艾琳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知道格鲁姆的安排——越危险的地方,获取高价值情报和稀有原料的机会越多,军功积累也越快。但真正听到分配,胃部还是本能地缩紧。
“有异议?”文书军士抬眼。
“没有。”艾琳回答。
“很好。你的队长在外面等你。其他人,等待下一步指示。”
艾琳提起行囊,走向出口。门外走廊,一个高大的身影倚在墙边,正用一把小刀削着一块暗红色的肉干。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黑发剃得很短,脸上有风沙和能量灼烧留下的痕迹,左眼是冰冷的机械义眼,泛着暗红的光。作战服敞着领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扭曲的、似乎泛着金属光泽的伤疤。
他瞥了艾琳一眼,机械义眼调整了一下焦距。“艾琳?”
“是。”
“卢克。”他简短地说,把最后一点肉干丢进嘴里,嚼了两下,“第三小队,我是头儿。跟我来。”
卢克的步伐很快,艾琳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们穿过几条通道,经过几个喧闹的休息区,里面充斥着汗味、劣质酒精味和疲惫的咒骂声。没人特别注意他们。
“先锋勘察第三小队,满编十二人,现在连我在内九个。”卢克边走边说,声音不高,“上个月折了三个,两个死在‘腐烂花园’的孢子雾里,一个被幻光鳐群啃得只剩骨头。你是补充。”
他推开一扇标着“三队”的舱门。里面是一个狭长的空间,两侧是双层床位,中间过道上堆着些私人物品和未整理的装备。七八个人或坐或躺,有人在保养武器,有人在发呆,有人裹着毯子睡觉。空气浑浊。
卢克拍了拍手,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新人,艾琳。学院来的,机械专长。”卢克没有过多介绍,“老规矩,自己找空铺。明天上午六点,简报室集合,有任务。”
目光聚焦在艾琳身上。有审视,有漠然,也有毫不掩饰的怀疑。一个脸颊瘦削、手臂上纹着齿轮和蛇图案的男人哼了一声:“学院娃娃?头儿,我们是去探路,不是去修玩具。”
卢克没理会,指了指角落一个空着的上铺:“你的。装备领用自己去后勤处,报我的名字和编号。武器建议选可靠的老型号,花哨的玩意儿在这里死得快。”说完,他走到自己的床位——下铺,靠墙,床边挂着一把改装过的长管步枪和几个不同颜色的烟雾弹——躺下,闭上了眼睛,机械义眼的光泽熄灭。
艾琳走向那个空铺。经过那个纹身男身边时,他故意伸出一条腿。艾琳停步,看了他一眼,然后抬脚,轻轻踩在他靴子侧面的金属搭扣上,角度巧妙。纹身男“嘶”了一声,缩回腿,眼神变得凶狠。
“汉克,省省力气。”对面铺位一个正在擦拭匕首的女人头也不抬地说,“有本事明天任务里使。”
汉克啐了一口,没再说话。
艾琳爬上上铺,将行囊塞进床头的储物格。躺下,头顶是冰冷的天花板,传来管道内能量流动的低鸣。她想起索菲亚病房里恒定的医疗设备蜂鸣,想起格鲁姆工作室里旧钟的滴答声,想起修理铺外寒风的呼啸。声音不同,但底层的冰冷和不确定,如此相似。
后勤处领到的标准装备包括一套灰蓝色作战服(内置基础缓冲层和温度调节,但效果有限)、一双高帮战术靴、一顶带有简易通讯和视觉增强功能的头盔、一个基础医疗包、以及一把“铁砧”哨站自产的“开拓者-III型”脉冲步枪。步枪结构简单粗暴,威力尚可,但后坐力大,能耗高。艾琳检查了一遍,记下了几个可以改进的节点。
晚餐在公共食堂解决。合成营养膏、硬面包、一碗飘着几点油星的汤。莱纳斯找到她,坐在对面,脸色依然有些苍白。
“我听说你分到先锋勘察组了……”他压低声音,“那里太危险了。要不要……我想办法找格鲁姆大师……”
“不用。”艾琳打断他,用勺子搅动着粘稠的营养膏,“我需要在那里。”
莱纳斯看着她,眼神复杂:“为了索菲亚?”
艾琳没有否认,也没有完全承认。“那里有机会。”她简单地说。
莱纳斯沉默了一会儿,推了推眼镜:“我在技术分析组看到了很多样本记录……包括一些从深度污染区带回来的东西。很……诡异。如果你需要任何环境数据或者潜在威胁分析,我可以想办法接触到一些非保密层级的报告。”
“谢谢。”艾琳点点头。莱纳斯的专业能力在战场上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武器。“你自己也小心。分析组……未必绝对安全。”
莱纳斯勉强笑了笑:“我知道。我父亲……他给我传来了一些加密信息,提醒我注意后勤补给清单上的异常消耗点和某些‘非标’物资的流向。虽然模糊,但……我想他也在用他的方式帮忙。”
艾琳看了他一眼。科尔文先生的信息,是纯粹的父爱,还是格鲁姆所说的那层“信息过滤网”的一部分?她无法确定,只能记下。
第二天清晨五点,天色(如果哨站外变幻的光污染能算天色的话)依旧晦暗。艾琳准时出现在简报室。第三小队的人陆续到齐,除了卢克和汉克,还有七个人:擦匕首的女人叫薇拉,是斥候;一个沉默寡言、背着巨大盾牌和战斧的壮汉叫“堡垒”;一对长得有些相似、总是低声交流的兄弟,负责爆破和陷阱,外号“□□”和“绊索”;一个总在咳嗽、脸色苍白的年轻人叫“诗人”,是队里的远程狙击手兼药剂师;一个矮壮结实、摆弄着复杂探测仪的光头是“扫描仪”;以及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小、眼神却异常老练的少年“小鬼”,负责通讯和电子干扰。
卢克站在战术板前,机械义眼红光微亮。板上投射出一片区域的三维地图,色彩失真,很多地方标注着“未探明”或“高能量干扰”。
“任务区域:‘哭泣峡谷’外围,坐标Delta-7。”卢克的声音没有起伏,“情报显示该区域近期有异常能量脉冲,频谱类似高纯度星尘矿脉反应,但伴有强烈的生命信号干扰。我们的任务:进入峡谷东侧入口,建立前哨观测点,采集至少三份地质和大气样本,标记潜在威胁,绘制五公里纵深地形图。如果确认星尘矿脉存在,评估开采难度和防卫需求。任务时长:最长七十二小时。超出时间未返回或失联,视为阵亡。”
他点了点地图上几个红色标记:“已知威胁:峡谷内常有高浓度混沌魔力湍流,能见度变化无常。记录在案的生物包括:岩层潜伏者(擅长拟态突袭)、尖叫蝙蝠(音波攻击)、以及疑似小型晶化蝎群活动迹象。能量脉冲本身也可能吸引其他未知玩意儿。”
“老一套。”汉克嘟囔。
“这次不一样。”卢克看向他,机械义眼红光闪烁了一下,“三天前,二队的一支侦察小组在这个区域失联。最后传回的片段里,有非标准的机械运转噪音和……非生物结构的移动迹象。”
简报室里安静了一瞬。
“非生物结构?”薇拉抬起头,“自动防御?还是别的什么?”
“不知道。所以我们要去看清楚。”卢克敲了敲战术板,“标准队形,堡垒开路,扫描仪紧随,薇拉侧翼侦察,诗人占据制高点,□□绊索布置后路和预警,小鬼保持通讯,汉克火力支援。艾琳——”他看向艾琳,“你跟我居中,负责样本采集、设备维护,同时注意任何异常机械信号或能量回路迹象。有问题吗?”
“没有。”艾琳回答。
“检查装备,三十分钟后,三号出口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