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传递信息?”
格鲁姆从工作台下拿出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黄铜外壳的怀表,表盖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改装过的共鸣计时器。每个月满月之夜,调到这个频率——”他在一张纸片上写下一串符文序列,“用微量魔力激活,持续三十秒。我会收到信号,并在下一次满月之夜,在学院外指定地点留下接收信息的‘信标’。信息必须用密码书写,密码本在这里。”他又递过一本薄薄的、看似寻常的《通用机械保养手册》。
“莱纳斯。”艾琳突然说。
格鲁姆挑眉。
“他今天也在场。他……会不会有危险?”艾琳问道,心里却隐约察觉到一丝异样。莱纳斯在危急时刻的表现,尤其是他那些过于“教科书”却总能指出关键点的计算,此刻回想起来,似乎不只是书呆子的本能。
格鲁姆的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露出一个极淡的、没有温度的笑。“莱纳斯·科尔文。父亲是教盟中级文员,母亲来自一个早已没落的小炼金家族。背景干净,成绩优异,性格谨慎……甚至有些怯懦。完美的人选。”
艾琳的心一紧:“他……也是?”
“不完全是。”格鲁姆把玩着一把精细的锉刀,“他是我为你准备的‘保险’和‘助推器’。他会在你决定‘参军’后,‘出于愧疚和赎罪心理’,坚持与你同去。他的炼金知识和数据分析能力在基层部队会很有用,能帮你更快站稳脚跟。更重要的是——”
格鲁姆抬起眼,目光深邃:“他父亲所在的部门,恰好能接触到一些‘深渊之矛’非核心的后勤与人事调动信息。我需要一个在教盟内部有合法信息渠道,又能被你一定程度上影响的人。莱纳斯的‘愧疚’和对你隐约的好感,会让他愿意跟随你、帮助你。而他的家庭背景,能为我们提供一层额外的信息过滤网和掩护。当然,他不知道我的真正目的,也不知道你的全部任务。他只相信‘为了救索菲亚,我们需要在部队里获取稀有资源和情报’这个表层故事。”
艾琳感到一阵寒意。莱纳斯的“自愿”同行,他的“愧疚”,甚至可能萌生的“好感”,都在计算之中。他是另一枚棋子,被放置在她身边,甚至可能带着一丝真诚,却不知自己也被更大的棋盘所操控。
“如果……如果他发现异常?或者有危险?”
“那就是你需要处理的问题了,棋子。”格鲁姆将怀表和手册塞进她手里,“记住,信任是奢侈品,情报是生命线。在深渊之矛,在你未来的路上,搞清楚谁能用,谁能信,什么时候该抛弃,什么时候该握紧,这是你活下去的第一课。”
他挥了挥手,示意谈话结束:“回去准备。索菲亚那边,注射完液体后,你会看到变化。三天后,开拓部队的新兵输送艇会在第七平流层外围哨站停靠。拿着徽章去报到。你的学院手续,莉莉安会处理干净。”
艾琳拿起徽章、怀表、手册和小瓶,金属和玻璃的触感冰凉。她转身走向门口。
“艾琳。”格鲁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停下,没有回头。
“你爷爷说得对,有些问题光靠修修补补解决不了。”格鲁姆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意味,像是疲惫,又像是某种遥远的共鸣,“但有时候,你不得不先跳进问题的核心,才能看清它的齿轮到底是怎么咬死的。保重吧,小修补匠。希望下次见面,你还能记得怎么用锉刀。”
艾琳握紧了手中的东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没有回答,拉开门,走进了外面相对明亮但依旧冰冷的走廊。
“看起来是一颗合格的棋子。希望她能带来我们想要的东西。”艾琳走后,格鲁姆大师身后传来一道女声。
不过这一切,艾琳都不得而知。
三天时间,短暂得像一声叹息。艾琳按照格鲁姆的指示,悄悄为昏迷中的索菲亚注射了“星髓萃取液”。奇迹般的,索菲亚晶体化的蔓延速度明显减缓,生命体征也趋于稳定。医疗部的治疗师们将其归功于“元素剥离手术的成功”和“患者顽强的生命力”,但艾琳知道那瓶银蓝色液体的分量。
她开始整理行装。爷爷给的那套精密工具必须带上,笔记本、父亲的祈祷券、母亲的铜扣贴身收好。学院发的标准装备中,她只选最结实耐用的部分,其余空间塞满了自己改装的小玩意儿:增强抓握力的手套衬垫、多用途工具钳、信号增强器(基于那个微型共振水晶改进)、还有几块不同性质的储能水晶——经过“炸弹”的实践,她对能量混合有了新的危险认知,但也多了几分扭曲的“经验”。
她没有再写信回家。格鲁姆说得对,知道得越少,对爷爷奶奶越安全。她只是托莉莉安学姐转交了一个小包裹,里面是最后一点节省下来的贡献点兑换的通用券,和一条给火花的新颈带——用耐磨损的合成纤维编织,嵌入了微弱的恒温符文,是她熬夜做的。
出发前一晚,凯拉和诺亚来道别。凯拉的眼睛红肿,塞给艾琳一个护身符——用风干的荧光草茎编成,据说能带来“飘忽的好运”。诺亚则给了她一包种子:“都是生命力很强的平流层植物,也许……在那种地方也能种活。”他的声音很轻,充满担忧。
莱纳斯是最后一个来的。他背着鼓鼓囊囊的行囊,眼镜后的眼神复杂,混合着坚定、愧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查了很多资料,‘深渊之矛’的基础训练科目、常见任务类型、生存技巧……”他推了推眼镜,试图用知识武装自己的决心,“我的炼金技能应该能帮上忙,至少可以制备一些基础药剂,分析环境样本。我……我不能让索菲亚白白……而且,我们是一个团队。”
艾琳看着他努力表现出的可靠模样,想起格鲁姆的话——“完美的人选”。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利用他的歉疚,也有对他这份“真诚”背后可能隐藏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安排”的警惕。但最终,她只是点了点头。
“谢谢,莱纳斯。我们需要一切能得到的帮助。”
第二天清晨,没有欢送,没有仪式。艾琳和莱纳斯在莉莉安的陪同下,再次来到起降平台。这次没有浮空艇,只有一架小型、装甲厚重、线条硬朗的军用运输艇等着他们。艇身涂着铁灰色和暗蓝色的迷彩,侧面的徽记正是齿轮与探针。
疤脸驾驶员站在舱门旁,依旧是那副冷漠的样子。他检查了两人的徽章,目光在艾琳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认出了她,但什么都没说。
“最后的机会。”莉莉安看着他们,声音很轻,“上去,就是另一条路了。”
艾琳回头看了一眼学院。晨光中,圣埃里克的高塔依旧圣洁巍峨,晶化林闪烁着虚假而美丽的光泽。这里给过她知识,给过她同伴,也给过她最深的创伤和最残酷的交易。
她收回目光,看向莱纳斯。男生深吸一口气,对她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登上运输艇。舱内狭窄、冰冷,弥漫着金属和机油的味道,与学院浮空艇的洁净舒适天差地别。座位是硬邦邦的金属长凳,没有窗户,只有几个微弱的红色指示灯。
舱门缓缓关闭,将莉莉安和学院最后的光景隔绝在外。随着一阵剧烈的震动和轰鸣,运输艇升空,加速,冲入云层。
艾琳靠在冰冷的舱壁上,闭上了眼睛。怀表的金属外壳贴着胸口,传来冰凉而坚定的触感。脑海中,修理铺的马灯光晕、索菲亚晶化的手臂、格鲁姆工作室的昏暗光线、还有彩虹海那污浊而庞大的阴影,交织成一幅破碎而清晰的图景。
棋子已经落定。棋盘是广阔而致命的虹彩海,和隐藏在教盟光辉下的深渊。她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能爬多高,能否在无数生死任务中带回格鲁姆要的东西,能否找到治愈索菲亚的真正方法,能否在莱纳斯可能的“异常”中保全自身。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来自下层区修理铺、只想修好眼前东西的女孩,必须开始学习如何在这架庞大、残酷而精密的巨型机器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撬动自己的齿轮,哪怕这过程会沾满血污、谎言和无法言说的代价。
运输艇穿透云层,剧烈的颠簸中,艾琳握紧了胸前那枚冰冷的齿轮与探针徽章。
前方,是死亡率超过百分之六十的彩虹海开拓部队。
前方,是深不见底的深渊任务。
前方,是她别无选择的征途。
而所有的答案,所有的救赎,所有的代价,都将在那片变幻莫测、美丽而致命的虹彩深处,缓缓揭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