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部的白光冰冷刺眼,消毒药水的气味顽固地渗入鼻腔深处。艾琳手上的毒素侵蚀被暂时遏制,但治疗师警告性的叮嘱仍在耳畔回响:“神经损伤不可逆,灵活性会永久下降……能保住手掌已是侥幸。”
侥幸。这个词像一根生锈的铁钉,楔入她本就紧绷的神经。索菲亚正在某个更深层的治疗室里,与不可逆的元素化和死亡赛跑,而自己只是“侥幸”保住了手。她握了握拳,指尖的麻木和迟滞感如此清晰,仿佛在无声嘲弄她的无能为力。
从医疗部返回宿舍的路上,莉莉安学姐罕见的沉默。这位总是优雅周全的引导者,此刻眉头紧锁,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直到宿舍楼下,她才停下脚步,看向艾琳。
“格鲁姆大师要见你。”莉莉安的声音压得很低,“现在。在他的私人工作室,不是第七工坊。”
艾琳的心沉了沉。格鲁姆大师的直接召见,从无先例。她点点头,没有多问,转身朝工坊区深处走去。
大师的私人工作室位于第七工坊后方,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外表朴实无华,甚至有些破旧,与学院其他光鲜的建筑格格不入。门没锁,艾琳推开沉重的铁门,一股熟悉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陈年机油、金属碎屑、臭氧、某种辛辣的溶剂,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腐朽书本的气息。
室内光线昏暗,只有工作台上一盏老旧的绿罩台灯亮着。格鲁姆大师背对着门,站在一张巨大的绘图台前,台上铺着一张复杂的机械结构图,边缘已经卷曲发黄。他手里没有烟斗,只是沉默地站着,身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
“把门关上。”格鲁姆的声音沙哑,没有回头。
艾琳照做。铁门合拢的闷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
“过来,看看这个。”格鲁姆终于转过身,手指敲了敲绘图台。
艾琳走近。图纸上的机械结构极其复杂,远超她学过的任何标准设计。那是一个多轴联动、嵌套着至少三层符文阵列的精密装置,核心区域标注着一些她从未见过的符号和古老文字。图纸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凌厉潦草,是格鲁姆的手笔。
“认得吗?”格鲁姆问。
艾琳摇头:“结构原理……有点像高精度魔力聚焦器,但能量回路走向和符文耦合方式完全陌生。这些符号……不是标准的神术几何。”
“当然不是。”格鲁姆哼了一声,从旁边杂乱的书堆里抽出一本厚重如砖的皮质笔记,翻开。内页是手绘的图谱,与图纸上的装置有相似之处,但更古老,更……粗糙,带着某种狂野的、非学院派的设计思路。“这是‘深渊探针’的原始设计图之一。三百年前,第一批开拓者用来测绘虹彩海深处混沌魔力边界的玩意儿。一半靠机械传动,一半靠施法者硬扛。”
他抬起眼,目光如探照灯般打在艾琳脸上:“今天你们遇到的东西,就是被这种‘探针’早年惊扰、后来又长期受深渊污染侵蚀变异的产物。那不是意外,孩子。是沉积了三百年脓疮的一次破口。”
艾琳感到喉咙发干:“学院……知道?”
“一部分人知道。另一部分人假装不知道。还有一部分人,忙着从中牟利,或者掩盖。”格鲁姆合上笔记,声音低沉下去,“虹彩海不是天然的恩赐,它是伤口。上层的光鲜,下层的燃料,都建立在持续从这伤口里抽取能量、同时把污秽压回去的基础上。但压得太久,盖子总会崩开。”
他走向工作台另一侧,那里摆放着一个用黑布遮盖的方形物体。他扯下黑布。
下面是一个透明的立方体容器,内部悬浮着一块不规则的物质。它不断变幻着颜色,从污浊的暗紫到刺眼的橙红,表面缓慢蠕动,仿佛有生命。仅仅是看着,艾琳就感到一阵恶心和轻微的晕眩,与白天面对变异水母时的压迫感同源,只是微弱得多。
“从你们带回的样本残骸里提取的污染浓缩物。”格鲁姆的声音冷硬,“活性很低,但性质一致。深渊污染的标记,错不了。它出现在安定带,意味着屏障的衰弱速度超过了预估。”
他转身,直视艾琳:“索菲亚·Frost的情况,医疗部的常规手段治不了。元素剥离手术只能切掉已经晶化的部分,阻止不了侵蚀的根源——她体内已经嵌入了污染信标。就像磁石会吸引铁屑,只要虹彩海深处的污染源还在波动,她的身体就会持续被吸引、转化。切得再干净,也会再生。”
艾琳的呼吸停止了。她感到冰冷的恐惧沿着脊椎爬升:“那……怎么办?”
格鲁姆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工作台,打开一个上锁的抽屉,取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打开,里面不是工具或图纸,而是一枚徽章。徽章底色是暗沉的铁灰色,中央是一个简洁的、由齿轮和探针交叉组成的图案,没有闭目的眼睛,只有锐利的线条。
“彩虹海开拓部队,‘深渊之矛’特别行动队的标志。”格鲁姆将徽章推到艾琳面前,“他们是教盟麾下,唯一被允许深入污染区执行长期任务的军事单位。死亡率,常年维持在百分之六十以上。幸存者中,致残或精神崩溃的比例,另计。”
艾琳盯着那枚徽章。齿轮和探针,冰冷而直接,象征着最**的探索与征服,没有圣埃里克徽记那层神圣的面纱。
“这支部队深处,有我需要的东西。”格鲁姆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不是教盟官方宣称的那些资源勘探数据。而是一样具体的、被教盟最高层隐藏的‘物品’。它很可能与污染的起源,甚至与如何‘净化’或‘控制’污染有关。”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我要你加入‘深渊之矛’。用你的机械天赋,从底层爬上去,爬到能接触到核心机密的等级。找到那样‘物品’,把它的信息和具体坐标带给我。作为回报——”
格鲁姆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水晶瓶。瓶内装着少许银蓝色的液体,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自行散发着柔和而纯净的微光。
“这是‘星髓萃取液’,我自己提炼的,存量只够这一次。它能暂时‘冻结’索菲亚体内的污染信标与虹彩海源头的共鸣,为真正的治疗争取时间。但维持效果需要持续供应,而原料——”他指了指窗外,虹彩海的方向,“只有在污染区最深处,某些特定的变异星尘矿脉中才能找到。教盟严格控制所有已知矿点。如果你拿回我要的东西,我就把萃取液的制备方法和初期所需原料给你。之后,你得自己想办法在部队里搞到后续原料,维持她的生命,直到找到根治之法。”
交易。**而残酷。
艾琳看着那瓶银蓝色的液体。希望被装在一个小瓶子里,明码标价。代价是她自己,和一条注定血腥的道路。
“为什么是我?”她的声音干涩。
“因为你毫无根基。”格鲁姆的回答直白得残忍,“下层区出身,特招入学,没有家族牵绊,没有派系烙印。在教盟和学院错综复杂的关系网里,你是一片空白。死了,没人会深究;爬上去了,也容易被各方低估。更因为你今天展现出来的东西——”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在绝境里,你不按教科书思考。你用垃圾堆里学来的逻辑,拼凑出能炸开一条生路的东西。在‘深渊之矛’,在那种鬼地方,教科书活不下来。我需要一个有这种‘野性’的棋子。”
棋子。这个词刺痛了她,却也异常准确。
“任务需要多长时间?”
“几年。也许更久。要看你能爬多快,爬多高。从新兵到能接触核心情报,你需要军功,需要表现,需要在无数次任务中活下来并脱颖而出。”格鲁姆顿了顿,“这是秘密任务。对外,你只是‘自愿’加入开拓部队,寻求机遇或赎罪——为了索菲亚,这个理由足够让人信服,也足够让某些人放松警惕。连你的爷爷奶奶,也只能知道这个‘明面’的理由。”
艾琳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修理铺温暖的灯光,爷爷奶奶担忧的脸,火花蹭着她手心的小脑袋。然后是索菲亚倒在草甸上,冰蓝色的晶体无声蔓延的景象。
她没有选择。从来就没有。
“我答应。”她睁开眼,声音平静下来,那是认命之后特有的空洞的平静。
格鲁姆点了点头,没有丝毫意外。他将徽章和那个装有“星髓萃取液”的小瓶一起推过来。“徽章是信物,到了集结地出示即可。液体回去就给索菲亚用上,静脉注射,医疗部的人不会察觉异常,只会觉得她的状况‘奇迹般’稳定了。记住,效果只有六个月。六个月后,如果你没有传回有价值的进展,或者我没收到你搞到的原料……”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