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七日,紫薇殿,早朝。
蒲问寻被弹劾了。
罪名是收受贿赂,替人在礼部办事。
弹劾他的人,是六皇子那边的一个御史。
证据确凿。
那银子是从城东一家钱庄兑出来的,兑银子的人,是蒲问寻的一个远房亲戚,亲戚招了,说是替蒲给事中办的。
蒲问寻跪在御前,浑身发抖:“陛下!臣冤枉!臣没有……”
“冤枉?”陈瞿坐在御座上,看着他,目光很淡,淡得像是在看一只蝼蚁,,“人证物证都在,你喊冤枉?你若是冤枉,天底下就没有公正的案子了。”
蒲问寻瘫在地上,说不出话来,七皇子陈尧睿站在班列里,脸上的笑容终于没了。
他看着蒲问寻,看着那个跪在地上发抖的人,看着父皇那双冷冷的眼睛。
他知道这是谁干的。
六哥的人在弹劾他的人,他的人在被罢官。
他和他当初……一模一样。
陈尧睿攥紧了拳,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可他没有动,他只能看着,盼着这场审讯快点结束。
就像当初他看着萧卓被罢官一样,无能为力。
陈瞿的目光扫过殿中,最后落在他身上,视线停了一瞬,然后他站起身。
整个紫薇殿都响彻他的宣判:
“罢官,永不叙用。”
这六个字落下来,像六块石头,砸在蒲问寻身上,也砸在陈尧睿心上。
退朝。
百官鱼贯退出紫薇殿。
陈尧睿走在最后,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走出永初门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抬起头。
六皇子陈烨霖站在前面,背对着他,像是在等什么。
陈尧睿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宽厚的肩膀,看着他挺直的脊梁。
此一时彼一时。
他想起阮家的事,想起三公主小产的事,想起那些他听说的、没听说的手段。
六哥,学会了。
六哥,你的人手被罢免,你可否也这样惶恐不安?
陈尧睿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那个背影始终没有回头。
风吹过来,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既然如此……
陈尧睿笑了一下,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是笑,像是认输,又像是在说:好啊,那就来吧。
我永远不会认输。
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两人的背影,越离越远。
温州。
林桓到温州的时候,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伞上,沙沙沙沙。
他站在城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找个地方住。”
随从去了很久,回来说城里的好房子都被水泡了,只有衙门还干着。
衙门很大,可什么都没有,桌子被搬走了,椅子被搬走了,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灯。
有人敲门,当地的乡绅,带着银子,带着粮食,带着笑脸:“大人,您辛苦了。”
林桓看着那些东西,看了一会儿,他笑了,很短,很轻:“放下吧。”
乡绅走了。
林桓把粮食搬到门口,把银子收进袖中,他站在窗前,雨打在瓦片上,滴滴答答。
他听了很久,然后躺在床上。
他想起陛下说的话:“温州地势低,要稳。”
林桓想,他稳了。
他的折子已经写好了:温州水患暂退,百姓安居,正在重建房屋。
写的时候,手没有抖。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白茫茫一片。
那些百姓有没有住的地方?有没有吃的?
他不知道。
但是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闭着眼,慢慢地沉了下去。
幽州。
这一日南风渐起。
清晨醒来,魏仁正便察觉到了异样,那风是从南边吹来的,与往日不同。
往日的风,多是东风或西风,从庭中穿过,带着桃花的香气和泥土的气息。
可今日的风,是南风,暖洋洋的,潮润润的,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远方的海,又像是更远的什么地方。
他深深吸了一口,那风灌进肺里,竟让他的心微微颤了一下。
那是海的味道吗?
不,不完全是。
那味道太淡了,太远了,混杂着太多陆地的气息,早已不是他熟悉的、腥咸的、浓郁的海风。
可那风里,确实有那么一丝丝,一丝丝几乎察觉不到的,让他想起故乡的东西。
他浮在水中,任那南风吹在身上,吹在脸上,吹在发上。
那风是暖的,软的,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过他。
可他也知道,这南风意味着什么。
信风起了。
这个时节,溟海上空的信风开始转向,冬日的东北风会逐渐转为夏日的西南风。
风转向时,海上的天气便会变得暴躁起来,飓风将生,海浪滔天,海路多艰。
那些靠海为生的人,那些必须出海的人,都会在这时节格外小心。
他想起偷听到那些常年靠海吃海的老人说过的话:“信风起时,莫远行。”
海神发怒,会将一切出海的人吞没,这是他们世代相传的告诫。
门被推开的声音传来。
陈昼眠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封密函,她今日穿着一袭浅青色的深衣,领口和袖口镶着月白色的边缘,外头罩了一件同色的半臂,也是浅青色。头发依旧只是松松地拢着,用那根青玉簪绾住,有几缕被南风吹得飘起来,在她颊边轻轻拂动。
她的脸色,比昨日又差了些。
那苍白里透着的青灰更重了,像一层薄薄的阴翳,从颧骨一直蔓延到下颌,嘴唇的颜色也更淡了,几乎与脸色没什么分别。
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那种沉静的、通透的亮,像暗夜里的两点烛火。
她没有立刻进来,而是在门口站了片刻,抬起头,望着南方的天际,目光是空茫的,却很专注,像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魏仁正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南方的天际,有几缕薄云,淡淡的,像几笔淡墨抹在天边。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可她看着那空无一物的天际,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
片刻,她终于走进来,步履比昨日慢,比昨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着什么东西。
到窗边,陈昼眠停下,依旧望着南方,那密函还捏在手里,未曾拆开。
“溟海……信风起了。”她低语,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不知是对他,还是对自己,“这个时节,飓风将生,海路多艰。”
魏仁正心中微微一动。
你竟也知道信风。
那日她指着地图上的溟海,说“这里,大概是你来的地方”。
她知道的,比他想的多。
可她是如何知道的?
她从未去过溟海,从未见过海,从未经历过那信风转向时的暴躁天气。
按道理,她不会知道。
可陈昼眠知道,她看着那南方的天际,看着那几缕淡淡的薄云,就知道信风起了。
魏仁正望着她的手指。
是因为你们有书,所以能够把海的一切信号都记住吗?
陈昼眠终于低下头,拆开那封密函,火漆封得很严,她拆的时候颇费了些力气,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快速扫过。
她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六弟手下的兵在南边的‘剿匪’。”她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些,“借口信风季将至,海寇可能借机内窜,他们再次请求增兵,并延长剿匪时限至夏末。”
她抬起头,看向他,那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探寻:“你觉得,这理由充分吗?”
魏仁正想了想。
海岸边的老人说的那些话,信风起时,海路多艰,确实很少有人会选择在这时节出海。
可也正是因为这时节出海的人少,那些真正的海寇,那些被追捕的亡命之徒,反而可能借着这风浪的掩护,做些什么。
他点头,又摇头。
“风大,船难行,是机会。”他一字一字,慢慢地说,“但……也是借口。”
陈昼眠看着他,那眸光里多了一丝什么,是兴味,是认可,还是别的什么,他分辨不出。
“不错。”她说,走回池边,在矮几后坐下,将那密函又看了一遍,徐徐颔首,脸色比方才更沉了几分,“果然。他增兵的重点,并非沿海,而是内陆几处关隘和粮仓。”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冷诮的弧度:“剿的是哪门子‘海寇’?”
陈昼眠将那信纸凑近旁边的灯焰,看着它从一角开始蜷曲、焦黑,最后化成一小撮灰烬。
火焰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将那双眼睛照得格外亮,也格外冷。
“醉翁之意不在酒。”她说,声音压得低低的,“他是在借剿匪之名,行割据之实。至少,是想牢牢握住西南边一线的兵权和粮道。那是他的基本盘,他在凉州多年,往南发展,或许也是在给自己一个退路,并不意外。”
她盯着那堆灰烬,看着它们从黑色变成灰白色,最后被风吹散:“意外的是,父皇……竟然又准了。”
暖池的水波里透着她一丝难以置信的怒意,很淡,却被魏仁正捕捉到了。
怒意像海洋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却汹涌着。
可那怒意只持续了片刻,很快,便被更深的疲惫取代,沉沉的,厚厚的,从她眼底漫出来,漫过整张脸。
“是老了,糊涂了?”她说,声音低下去,像是在问自己,“还是觉得,一个身在京城的、在外有兵权的儿子,比那些天天在眼皮底下斗得你死我活的儿子,更好掌控?”
她顿了顿,那嘴角的冷诮更深了些:“或者……他根本就是在养蛊,看最后谁能活下来。”
这是王朝最恐惧的诅咒——皇权。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很缓慢,很长,像是要将什么东西压下去,再睁开时,那怒意已经不见了,那疲惫也不见了,只剩下一种沉沉的、冷冷的平静。
“起风了。”陈昼眠说,站起身,走到琴边,琴还搁在矮榻上,自那日她弹过之后,便一直留在这里。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琴弦,发出一声不成调的铮鸣,琴音在室内荡开,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烦躁,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无奈。
“山雨欲来风满楼。”她轻轻说,目光落在那琴弦上,空空的,没有焦点,“这风,先从南边刮起来了。”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坐在琴后,手搁在琴弦上,却并未弹奏完整的曲子。
只是偶尔拨弄一两声,一声,两声,三声,琴音是断续的,不成调的,每一声都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说不出口的话。
魏仁正也没有说话,他拿起笔,蘸了蘸墨,继续习字。
可他的心思,却飘向了南方。
信风,飓风,南方的兵,割据的野心。那些词在他脑中盘旋,织成一张模糊的网。
他虽被困在这方水池里,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张由她言语织就的、笼罩着这片土地的危机之网,正在南风的吹拂下,越收越紧。
而她,便是这网中挣扎最烈的一只蝶。
不,不是蝶。
蝶太轻了,太脆弱了。
她更像一只被网住的鹰,明明有翅膀,明明能飞,却被那无形的网缠住,挣脱不得。
琴声又响了一声。
铮——
长长的,颤颤的,像一声压抑的嘶鸣。
魏仁正笔尖一顿,低头看去,写了一半的横线,又歪了。
他换了一张新纸,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