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竹兰苑。
范环第一次踏进长公主的书房时,愣住了。
书房不大,四面墙都是书架,架上堆的不是寻常的经史子集,而是一卷一卷的图纸,一摞一摞的账册,一捆一捆的文书,窗下那张书案上,摊着一张黄河全图,比他自己的那张还大,还全。
图上密密麻麻标着红点,有些地方注着字,是他熟悉的那些地名:汴州、宋州、魏州、相州、徐州、青州、衮州……
陈昼眠坐在书案后,见他进来,站起身:“范先生。”
范环看着她,有些恍惚和难以置信。
他听说过这位长公主的事:病弱,聪慧,被送去封地养病,活不过二十五岁。
他以为会看到一个缠绵病榻的人,脸色苍白,有气无力。
可眼前这个人,虽然确实苍白瘦削,可那双眼睛,清亮得惊人。
她站在那儿,背脊挺直,像一柄入鞘的剑。
范环跪下去:“草民范环,叩见殿下。”
陈昼眠伸手虚扶了一下:“先生不必多礼,请坐。”
范环在椅子上坐下,陈昼眠看着他,忽然问:“先生在黄河边上待了三十年,可曾见过黄河决口?”
范环的眉头动了动,不明白她为什么问这个:“见过。很多次。”
“最惨的一次是哪次?”
范环沉默了片刻。
“执竞七年。”他说,“郑州决口,淹没了三县,死了两千多人。”
“那一年,本宫十五岁。”陈昼眠点点头,她的声音很轻,“本宫在宫里,看见那份折子。上头写着‘淹三县,溺两千人’。本宫不懂那是什么意思,问母后。母后说,就是有很多人死了。”
她顿了顿:“后来本宫懂了,那是一个一个的人。有爹娘,有孩子,有家。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这等惨况,朝廷如何能置若罔闻?”
范环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陈昼眠收回目光,落在他脸上:“先生在河边待了三十年,救的人,比朝堂上那些人一辈子见过的都多。”
“可先生被罢官了,灰溜溜地离开京城,是他们忽略了先生的才能。若本宫能得先生想助,必然会有所作为。”她的声音很平,但字字清晰,“本宫并非圣贤,却也想为天下后世留下一本足以应对黄河种种旱涝的典籍。”
范环的嘴角动了动,没有说话。
他虽然经验颇丰,在黄河边上任职三十年,处理过大大小小上百事件,但也不敢说这种大话。
但是眼前这位长公主……似乎病得不轻,连这种话都说得出来,大抵命不久矣,不然不可能吹牛这么厉害。
陈昼眠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天。
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范先生,”她没有回头,“本宫想和您一起修一本书。”
范环愣住了:“修书?”
陈昼眠转过身,看向他。
“把黄河的事,全都写下来。从积石山到入海口,每一段堤坝,每一处险工,每一次决口,每一次堵口。写清楚哪里该修堤,哪里该挖渠,什么时候该防,什么时候该疏。”
她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写成一本书,能传下去的书。将来,不管谁坐在那把椅子上,只要翻开这本书,就知道该怎么治黄河。就知道那些百姓,不用每年赌命。”
范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女子,看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睛,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上那斩钉截铁的认真。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去黄河边上那年,那年的他也像这样,站在堤坝上,望着滚滚的河水,心想,他要做点事。做点能传下去的事。
后来呢?
后来,他在河边待了三十年,修了无数道堤,堵了无数次口,救了无数的人。可那些事,一件一件,都沉在河里了。
没人记得,没人知道,没人会在意。
可眼前这个人,记得。
就算长公主是在做梦,一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美梦,有此知遇之恩,他也会陪她走到底。
他跪下去,重重叩首。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发哽,“草民……愿效犬马之劳。”
萧王府,深夜。
六皇子陈烨霖站在窗前,听着游瑞的禀报:“殿下,阮家那边,阮籍庭已经停了追查,呃……不过,三公主殿下小产了。”
“小产?”陈烨霖的眉头动了动。
游瑞点点头:“说是受惊过度,孩子没保住。”
陈烨霖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三公主,他那个妹妹,小时候他抱过她,她趴在他肩上,咯咯地笑。
后来她嫁人了,嫁给了阮籍庭,他还在婚礼上喝过酒,说过“好好待她”之类的话。
现在她的孩子没了。
因为他对阮家动了手。
陈烨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天,天很黑,一颗星星都没有,连月光都隐没在云海中。
他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也不知道这样是对的吗。
难道非要他手上沾上亲人的血才好吗?
孔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六殿下。”
“说。”陈烨霖没有回头。
孔梁走到他身边,站定:“三公主的事,是个意外,您不必为此自责。”
陈烨霖沉默着。
意外?他不觉得是意外……
孔梁继续说:“殿下只是让阮家吃点苦头。那些人下手没轻没重,惊着了三公主,可这不是殿下的本意。”
陈烨霖笑了一下,很苦,苦得像是嚼了一嘴黄连:“老孔,你说,我是不是越来越像他们了?”
为了获胜,连礼义廉耻都全然不顾,泯灭人性,成为王位奴役的怪物……
这不是他想要的,这分明是他最看不起的行为。
孔梁没有说话。
陈烨霖转过身,看着他:“老二,老七,还有那些人为了扳倒对手,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从前最看不上他们。可现在呢?”
他指了指窗外:“那边,我的妹妹刚没了孩子,因为我。”
孔梁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后悔,又像是在问自己:我到底在干什么?
“殿下,”孔梁的声音很轻,“您觉得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吗?”
陈烨霖错愕一瞬,弥漫的苦涩将他的头脑冲乱,他摇了摇头:“来不及了。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他转过身,又望着窗外:“阮家那边,继续盯着。老七那边,也该动一动了。”
“殿下,您要动七殿下?”孔梁的睫毛颤了颤。
陈烨霖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他手下那个文官,叫什么来着?礼部的那个。”
孔梁想了想:“姓蒲,蒲给事中。”
陈烨霖点点头:“查查他。看看有没有什么把柄。”
孔梁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垂首:“是。”
他退了出去。
陈烨霖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那片天。
天还是很黑,黑得像是没有尽头。
他看着黑幕中映出阮籍庭那张冷冰冰的脸,像是在说:是你害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也许真的是他害的。
可他停不下来了。
傍晚,暖池。
陈昼眠又来了,但脸上带着一种不一样的神采。
她在石凳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递给魏仁正。
纸上画着几道弯弯曲曲的线,旁边标着几个字:黄河,堤坝,蓄水池。
魏仁正看着那张图,不太懂。
陈昼眠指着那条最长的线:“这是黄河。”
又指着旁边的短线:“这是堤坝。”
再指着几个小圆圈:“这是蓄水池。”
她抬起头,看向他。
“范先生说,黄河的水,不是只有堵,还得疏。该堵的地方堵,该疏的地方疏。蓄水池就是用来疏的,汛期的时候把水蓄起来,旱季的时候放出来用。”
魏仁正望着那张图,又望着她。
他不懂黄河,不懂堤坝,不懂蓄水池,可他懂她脸上的那种光。
那光,和平时不一样。
平时她算计的时候,眼睛里也有光,但那光冷,锐,像刀刃。
此刻的光,却是温的,柔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烧着,烧得很慢,却很稳。
“以后,”陈昼眠说,“你来帮我画图。”
魏仁正怔了一下。
她指着那张纸上的线条:“这些,都是横竖撇捺。你学会了认字,就能看懂这些图。看懂了图,就能帮我画。”
魏仁正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忽然觉得,那些线,好像真的和字有点像。
他点了点头。
陈昼眠的嘴角弯了弯。
“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收起那张图,站起身,走到门边:“范先生的事,我还没告诉父皇。”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狡黠,那狡黠很淡,但魏仁正看出来了:“不过,等我问你修好书,父皇自然会知道的。”
“我会让他知道,黄河的百姓,等不起。”
门关上后,魏仁正浮在水中,望着那扇门,很久很久。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去,长明灯的光亮起来,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昏黄的暖晕。
他想起她方才那张图,想起她指着图时那认真的神情,想起她最后那句“黄河的百姓,等不起”。
之前在溟海的日子晃悠在他的记忆中……
溟海也有潮汐,也有汛期,也有涨落,族里的长者,世世代代记着那些规律,知道什么时候该去深水,什么时候该回浅滩,什么时候该避风。
那些规律,也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他有些懂了。
她做的这些事,和他族里的长者做的,是一样的。
都是为了让后人,不用再赌命。
暖池里浮光跃彩,池壁的墨玉映着那金光,泛着温润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