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昼眠顿了顿,又转向魏仁正,看了看他笔下的纸,那纸上已经有了七八条横线,一条比一条像样些。
“专心。”她指尖轻敲矮几,“那些事,非你笔墨能改。你能做的,是先让这笔下的横平竖直。”
魏仁正低下头,继续写。
一横,又一横,再一横。
笔尖与纸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单调,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一下一下,像夜雨敲窗,像墨锭研墨,像这世间最寻常、最安稳的声音。
窗外,鸟鸣啁啾,雨后初晴,那些鸟儿也格外欢快,在桃树枝头跳来跳去,抖落一串串水珠。日光渐渐升高,从窗牖斜斜地照进来,在矮几上、在纸上、在他手上,铺开一片暖暖的金色。
她坐在一旁,没有走,只是倚着石凳,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偶尔她会转过头,看看他写的字,然后目光又移开,落回窗外。
不知写了多久,魏仁正写完了一整张纸,一百条横线,从第一条的歪歪扭扭,到第百条的勉强端正,一条一条,记录着他这一上午的努力。
她看了看,点了点头。
“今日就到这里。”陈昼眠站起身,将那一叠纸和笔墨留在矮几上,“每日十张。墨不必多研,清水亦可习练。”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里带着一丝魏仁正看不懂的东西。
“字如其人。”她说,声音轻轻的,“你的字若能端方些,看着……也顺眼些。”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向门口,月白色的衣摆在白玉地面上缓缓拂过,像一片云从地上流过,背影瘦削,肩胛骨的位置微微隆起,隔着衣料也能看出那份单薄。
门开了又合,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魏仁正望着那扇门,许久不曾动,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那张字,她写的“静水流深”,还有他自己写的数条横线。
她写的字,端方沉静,像她这个人,内敛,自持,每一笔都收得恰到好处。
他写的横线,虽然还歪斜着,虽然还稚拙着,可已经有了头尾,有了起收。
她方才说的那句话,“字如其人。你的字若能端方些,看着也顺眼些。”
她……是说他这个人,看着不顺眼吗?是觉得他整条鱼都歪歪扭扭的吗?
可她说这话时,那语气不是嫌弃,不是嘲讽,而是一种……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希望;像是觉得他还能更好,又像是愿意等他慢慢变好。
魏仁正伸出手,指尖落在她写的那个“静”字上。
墨迹已干,可那墨色依旧沉沉的、亮亮的,像一汪深潭,他轻轻抚过那笔画,连蹼都能感受到墨迹微微凸起的质感,感受着她写字时留下的力道。
然后他拿起笔,蘸了蘸墨,在下一张纸上,继续写那条横线。
一横,又一横,再一横。
写得端方些,让她看着……连带着他这条鱼一块儿,都顺眼些。
窗外,日光渐渐移动,庭中那株老桃树上的水珠,早已被日光照干了。那些花瓣,被夜雨打落了许多,可树上还有更多的花苞,正在缓缓绽开。
春天还长着呢。
魏仁正低下头,继续写。
一笔,又一笔,再一笔。
笔尖与纸的摩擦声,沙沙地响着,像这春日午后最轻柔的歌。
阮籍庭的院子。
陈章芙在床上躺了两天,不吃,不喝,不说话。
阮籍庭守在门外,一步都不敢离开。
这是第三天,她突然坐起来:“来人。”
婢女连忙进去。
“给我更衣。”
宫女愣住了:“夫人,您身子还虚……”
“更衣。”陈章芙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宫女不敢再劝,连忙伺候她更衣。
陈章芙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只简单挽了挽,什么首饰都没戴,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憔悴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往外走,阮籍庭站在门口,拦住她:“芙儿,你要去哪儿?”
陈章芙看着他,眸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去找我二哥。”
阮籍庭愣住了:“二殿下?你找他做什么?”
“阿庭,我知道你怕。你怕我出事,怕家里出事,怕查下去会得罪人。我不怪你,你要为你的家人着想。”陈章芙看着他,看了很久,轻轻说,“可我不怕了。如果我珍惜的什么都没了,那我这条命也没什么存在的必要。你相信我,我不会害阮家,我只是……没法接受我为鱼肉人为刀俎,我没法接受,我只能可悲地接受你们所有人给我安排的结局。让我去吧。”
阮籍庭的心猛地一沉。
“芙儿……”
陈章芙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凉得像冰。
“你在这儿等着。”她说,“等我回来。”
她绕过他,往外走去。
阮籍庭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背影单薄瘦弱,却挺得笔直。
像是换了一个人。
齐王府,申时。
陈章芙的马车停在府门前时,天快黑了。
她下了车,站在门前,望着那扇朱红的大门。
门开了。
陈尹祥站在门内,看着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那张苍白的脸上,落在她那身素净的衣裳上,落在她空空荡荡的鬓角上。只是一眼,他就什么都明白了:“三妹……”
陈章芙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然后她忽然跪下去。
陈尹祥连忙上前,把她扶起来:“起来!起来说话!”
陈章芙被他扶起来,却还是站不稳,她抓着他的手臂,攥得紧紧的。
“二哥,”她的声音发抖,整只手也跟着一起颤动,“我孩子没了。”
“谁干的?”陈尹祥的心一紧。
“我不知道。”陈章芙摇了摇头,说,“可我知道,和阿庭查的那个案子有关。”
陈尹祥的眼睛眯了眯:“阮籍庭查的案子?”
陈章芙点点头:“他在查长姐遇刺的事。查到了六哥头上。然后……”
她顿了顿,看着自己的肚子:“然后阮三叔被人打断了腿,我感觉很惶恐,等我来找阿庭的时候,孩子没了。”
陈尹祥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他的脸上那副温和的笑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锐利而警惕的目光。
“二哥,”陈章芙抬起头,看着他,“我知道你这些年什么都不放在明面上,我知道你只想做父皇最安分的儿子……”
“可我不一样。我什么都没有了。”她松开手,退后一步,“我只想查清楚,到底是谁对我长姐下那样的手,到底是谁……害死我的孩子。”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决绝的东西,像是鱼死网破。像是老实人豁出去了。
陈尹祥看着她,看了很久,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芙儿,”他的声音很轻,“这件事,二哥帮你查。二哥不想让你恨着过完这辈子,你还有大好年华。”
反正,如今的京城已经成为泥潭,我也不怕豁出去,只是,你得好好的,不然,我也不会心安。
陈章芙愣住了:“二哥……”
她还以为在眼下这个时候求二哥,要准备许多话才能劝得动他帮她出手。
陈尹祥笑了笑,很温和,温和得像是小时候他哄她吃饭时的样子。
“你是我妹妹。”他说,“我不帮你,谁帮你?”
陈章芙的眼泪又流下来,她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二哥……”
陈尹祥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望向远处那片沉沉的夜色。
他只知道一件事。
这朝堂上的水,越来越浑了。
他的妹妹受到了牵连,他再也不能袖手旁观。
午时,幽州。
陈昼眠进门时,魏仁正便注意到她脸上有一种不一样的神采,那神采很淡,不是高兴,也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静的东西,像是棋手终于等到了自己想要的棋子。
她在石凳上坐下,手里拿着一封信,看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向他。
“有个好消息。”她说。
魏仁正在水中望着她,等着。
陈昼眠把那封信折好,收进袖中,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轻快:“范环要来了。”
魏仁正歪了歪头,表示没听懂这个名字。
陈昼眠看着他,嘴角弯了弯,开始解释。
“范环,工部员外郎,在黄河边上待了三十年。”她的声音很慢,像是在给他上课,“修堤,堵口,防汛,救灾,做了无数事。可朝堂上没人记得他。这次祭庙的事,他被牵连,罢官了。”
她顿了顿,语气欣喜:“赵曜把他送来了。”
她盘算等范环到了幽州,要给他怎样优厚的待遇。
魏仁正听着,还是不太明白这个人有什么用。
陈昼眠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你不懂黄河,也不懂那些堤坝,故而不清楚范环此人有多厉害。可我懂。黄河每年汛期,下游的百姓都在赌命,赌今年不发大水,赌今年不决口,赌今年能活下去。”
“可赌,是靠不住的。而靠得住的是堤坝,是蓄水池,是那些真正懂水的人。”
她看向他,目光很深刻,声音低下去。
“范环就是那样的人。他在河边待了三十年,他知道水会往哪儿流,知道堤该修在哪儿,知道怎么堵决口最快。那些东西,是朝堂上那些只会斗来斗去的人,一辈子都学不会的。”
“唯有去面对过黄河的人,才能懂得黄河的温柔与激荡。”
魏仁正望着她,似乎有些懂了。
这个叫范环的人,不是用来斗的,是用来救人的。
陈昼眠站起身,走到池边,望着窗外那片天。
“我计划和他一起修一本书。”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把黄河的事,全都写下来,哪里该修堤,哪里该挖渠,什么时候该防,什么时候该疏,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转过身,看向他:“将来,不管谁坐在那把龙椅上,只要派人翻开学习这本书,就知道该怎么治黄河,就知道怎样让那些百姓不用每年赌命。”
魏仁正在水中望着她。
阳光从高处那扇琉璃窗透进来,落在她身上,那件藕荷色的长褙子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她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之前说过的那句话:“我们都在身不由己。”
可此刻的她,不像身不由己。
她像是找到了什么能抓紧的东西……
许多年以后,他才会懂,那是她存在的的证明,比单纯留下一个孩子更令人震撼的是留下一部可以流传的经典。
他摆动尾鳍,游近了些。
陈昼眠看着他,嘴角弯了弯:“你也觉得好?”
魏仁正知道,她问自己不过是说着玩,或者是逗弄,但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真实:“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