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笔墨纸砚

三月十六日,幽州。

夜雨是在寅末卯初时分停的。

魏仁正一夜未眠,便听着那雨声从急到缓,从密到疏,最后只剩屋檐滴水,嗒,嗒,嗒,一下一下,像谁在轻轻敲着木鱼。

窗牖未关严,有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气,那是泥土被洗净的气息,草叶被润透的气息,还有庭中那株老桃树花瓣上残雨的气息。

他深深吸了一口,觉得那气息一直沁到肺腑深处,将连日来的沉闷都涤荡了几分。

天色渐渐亮了。

先是一线灰白从窗牖上方透进来,接着那灰白慢慢扩散,慢慢染上淡淡的金色。

待日光真正照进来时,整个世界都像是新的一般,窗棂被洗得干干净净,木纹清晰可见;白玉地面上残留的水痕映着光,亮晶晶的,像铺了一层碎银;庭中那株老桃树的枝叶花朵都挂着水珠,风一吹,便簌簌地落,落得树下石阶湿漉漉的一片。

池水也比平日更清更亮,水面浮着薄薄一层落花,粉白的、浅红的,被夜雨打下来的,密密地铺着,像一床碎花锦被。

水汽依旧氤氲,却比往日更轻薄,只是贴着水面浅浅地飘着,被晨光一照,竟透出淡淡的虹彩。

魏仁正浮在水中,望着这一片雨后的清亮,心里竟也透亮了几分。

门被推开的声音传来。

他转头望去。陈昼眠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包东西,臂弯里还勾着一卷什么。

她今日穿着一袭月白色的深衣,领口和袖口镶着银灰色的边缘,外头罩了一件同色的半臂,也是银灰色,系带收得比往日紧些。头发依旧只是松松地拢着,用根青玉簪绾住,有几缕散落下来,垂在肩头,被雨后初晴的风吹得轻轻飘动。

她今日的脸色,比昨日又苍白了几分。

可她的眼睛是一种沉静的、通透的亮。

到池边,她在矮几后坐下,将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

先是一支笔,细杆的紫毫笔,笔管是深紫色的,竹制,光滑润泽,看得出是常被使用的旧物,笔头是嫩黄色的,尖尖的,细细的,被水润过,泛着柔和的光。

然后是一方砚台,端砚,不大,巴掌大小,石质细腻温润,砚面雕着几枝疏疏的兰草,兰叶修长,姿态飘逸,砚堂微微凹陷,有墨痕残留,看得出也是常用之物。

最后是一叠纸,浅黄色的竹纸,裁切得整整齐齐,一摞一摞,码在矮几上。纸的边缘压得平展,没有一丝卷翘。

她将这些物件一一摆好,然后抬起头,望向他,目光里没有平日的审视,没有算计,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看一件寻常的东西。

“光认字不够。”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须习其形神。”

她伸出手,从那一叠纸里抽出一张,铺平在矮几上,然后拿起墨锭,在砚台里缓缓研起墨来。

那动作极慢,极缓,她的手腕轻轻转动,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均匀而细微的声响,沙,沙,沙,一下一下,像夜雨将停时屋檐的滴水。

墨香随着这声响涤荡开来,清苦中带着松烟特有的气息,与暖池的水汽、她身上淡淡的药草香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宁谧。

魏仁正静静看着,看着她的手,看着那墨锭在砚台里一圈一圈地转,看着那墨色渐渐浓起来、亮起来,像一汪深沉的夜色被研进了砚台里。

研好墨,她放下墨锭,拿起那支紫毫笔,在砚台里轻轻蘸了蘸,笔尖吸饱了墨,饱满而润泽。

“你看好。”陈昼眠悬起手腕,肘部虚虚抬起,笔尖落在纸上。

她的手腕轻轻转动,笔尖便在那浅黄色的纸上行走起来,那行走是流畅的,却又是克制的;是轻盈的,却又是稳重的。

一笔,两笔,三笔,四笔。四个字,一气呵成。

她收笔,将那纸轻轻拿起,吹了吹墨迹,然后推到魏仁正面前。

“静水流深。”

四个字,端端正正,疏疏朗朗。

每一笔都收得恰到好处,每一划都透着沉静内敛的气韵,那墨色也是浓淡相宜的,起笔处浓些,收笔处淡些;转折处重些,直行处轻些。

透过那墨迹,似乎能看见她写字时的神态,专注的,沉静的,心无旁骛的。

“你的字,有形无神,如稚子涂鸦。”她说,声音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调子,没有责备,也没有失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指了指那张字,“今日起,每日摹写十个字,不求快,但求稳,求笔意。”

她顿了顿,又抽出一张新纸,铺平:“过来,先教你执笔。”

魏仁正游近池边,伸出手,他的手已比初来时干净多了,不是指那锁链磨出的伤痕,而是指指缝间的那些泥沙、那些海藻的残留,都被这池水日复一日地洗净了。

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间有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蹼,在日光里泛着淡淡的银光,蹼是鲛人的特征,在水中能帮助游动,可握笔时却有些碍事。

她看着他的手,目光在那层薄蹼上停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虚虚握住他的手指。

她的手依旧微凉,带着薄茧,凉意从她的指尖传来,顺着他手指的皮肤,一直传到手腕、小臂,像一道细细的凉泉流过,她的拇指按在他的虎口处,轻轻调整着位置。

“指实掌虚。”陈昼眠说,声音就在很近的地方,“拇指和食指捏住笔杆,中指抵在下方,无名指和小指收拢,掌心要空,能容下一个鸡蛋。”

她一边说,一边引导着他的手指,将那笔杆握好,她的动作很轻,很稳,没有一丝急躁。

那笔杆在她引导下,在他指间找到了一个微妙的位置,不松不紧,不偏不倚,刚刚好。

“腕平掌竖。”她又说,另一只手轻轻托了托他的手腕,让那手腕放平,手掌竖起来,“力从腕发,贯于指尖,而非用蛮力。”

她撤开手,让他自己感受那笔杆在指间微妙的平衡,稍一用力就会偏,稍一松懈就会滑。

他努力保持着,手指微微用力,不敢动。

她看着他,嘴角似乎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叹,那表情太淡、太快,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

“先写‘一’。”陈昼眠说,指了指那张新纸。

魏仁正深吸一口气,笔尖落在纸上,墨迹立刻洇开一团,太用力了。

他有些窘迫,抬头看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看着,等着。

他换了张新纸,重新落笔,这一次轻了些,可笔尖一触到纸,手就抖了起来,还控制不住,从手腕一直传到指尖,传到笔尖,在纸上画出一条弯弯曲曲、抖抖索索的横线。

魏仁正又抬头看陈昼眠,她还是那副表情,不褒不贬,只是等着。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一张一张,歪歪扭扭。

有的太粗,有的太细;有的起笔重得像打了个墨点,有的收笔轻得像断了气;有的弯得像弓,有的斜得像坡。

直到第七张,他才勉强写出了一条稍直的横线。

可那起笔收笔依旧毫无章法,起笔处没有顿,收笔处没有回,只是一条直直的线,像用树枝在沙地上划出来的。

陈昼眠终于动了,她伸出手,指着那条横线。

“起笔要顿。”她说,拿起笔,在另一张纸上示范,笔尖落下,先轻轻一顿,然后向右行笔,到末端再轻轻一顿,然后回锋收笔。一个“一”字,起收有度,头尾圆润,中间稍细,像一枚横卧的玉簪。

“收笔要回。”她放下笔,看着他,“你试试。”

魏仁正重新握笔,努力模仿着她方才的动作。

起笔,一顿;行笔,向右;收笔,一顿,一回。

一条横线,终于有了头尾,不再是那根直愣愣的木棍了。

她看了看,点了点头。

“尚可。”陈昼眠说,顿了顿,“记住这感觉。写字如驭舟,过刚易折,过柔则靡。”

魏仁正低头,看着那条横线。

那是他写出的第一条像样的横线,虽然歪斜,虽然稚拙,可它有了头,有了尾,有了中间那一点点微妙的变化。

这感觉……似乎还不错,像是身处鱼群中,随时都能成功觅食的满足。

陈昼眠今日似乎心绪尚平,待他又写了几条横线,她才开口,说起另一件事。

“昨日收到封地西边来的消息。”她说,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的事,“荆州的驻军,换防了。新来的守将古达,是六弟的人。”

魏仁正笔尖一顿。荆州,这地名他记得,在那张地图上,在她封地的西南边,是南方几处通商的要道。

“名义上是正常轮换。”陈昼眠继续说,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桃树上,空空的,没有焦点,“可那古达,在六弟麾下待了五年,从一个小卒一步步升上来。这样的人,突然调到我的封地边上,你说,是为什么?”

魏仁正不知该说什么,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侧脸的线条,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心。

她也没指望他回答,只是自己点了点头,像是想通了什么。

“也好。”她说,声音轻轻的,“放在明面上,总比藏在暗处强。看得见的刀,还能防;看不见的,才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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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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