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
辰时刚过,日光便铺满了整个庭院,光是纯粹的、明亮的,不带一丝杂色,照得庭中那株老桃树上的每一朵花都清清楚楚,粉的、白的、浅红的,层层叠叠,挤挤挨挨,像一群吵吵嚷嚷的孩子。
魏仁正浮在水中,望着那窗外的天光,听那蜜蜂嗡嗡的声响,心里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这安宁来得奇怪,他本是囚徒,被困在这方水池里,锁链加身,不得自由。
可这段时日,日复一日地,她和孟复来,教他认字,教他念书,偶尔说些他似懂非懂的话。
那被囚禁的愤怒、恐惧、不甘,竟在这日复一日的“学习”中,被冲淡了、散了,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了。
那是什么东西,他说不清,只是每日晨起,便会望向那扇门,等着它被推开,等着那月白色或玄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等着那淡淡的药草气息飘进来。
门被推开的轻响传来。
魏仁正转头望去。
陈昼眠站在门口,身边的钗岐怀里抱着一张琴,琴颇长,用一块深青色的布包裹着,只露出琴头的一角。
她今日穿着一袭浅青色的深衣,领口和袖口镶着月白色的边缘,外头罩了一件同色的半臂,也是浅青色,头发依旧只是松松地拢着,用一根紫玉簪绾住,有几缕散落下来,垂在肩头。那丁香紫色衬得她的脸色越发苍白,白得像一张宣纸,可那苍白里,却透出一种奇异的宁静。
她走进来,步履比昨日慢些,却稳,那稳不是用力撑出来的,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稳,像是今日心情平和,连带着身体也好了些。
到池边,她在矮榻上坐下,钗岐将那琴从布包里取出,搁在膝上。
那是一张七弦琴,看起来颇旧,桐木的胎,漆色暗沉沉的,不是那种亮晶晶的黑,而是一种被岁月浸透的、温润的黑。弦光也是温润的,不是新的那种刺眼的亮,而是一种被手指抚摸过无数次的、柔和的光。琴尾处有几道浅浅的裂纹,像是用久了自然留下的痕迹。
魏仁正对琴并不陌生。
溟海时有沉船,其中不乏乐器,他也曾远远地看过那些人类的东西,但如此近距离地看到有人抚琴,还是第一次。
她的手指落在琴上,轻轻抚过那七根弦,那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什么极珍贵的东西,她的指尖触到弦上,那弦便微微颤动,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像一声叹息。
“心烦时,弹一弹,能静心。”她说,声音不高,却比往日柔和些。她没有抬头看他,只是低头看着那琴,目光里带着一种魏仁正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什么,他说不清,只觉得那目光让她的整个神情都柔和了,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着。
她伸出手,轻轻拨动了一下宫弦。
一声低沉圆润的颤音响起,在暖池里荡开。那声音不像她说话的声音,也不像窗外的鸟鸣、风声,而是一种完全不同的、纯粹的声响。
它从琴弦上生起,在空中荡开,穿过氤氲的水汽,撞在四壁,又轻轻回响,回响也是柔和的,一圈一圈,宛若水波荡漾,宛若春日风吹动桃花,勾住鲛人的鳞片,让他在荡漾的春日中失神。
魏仁正觉得那声音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他心里的某一根弦。
“想听什么?”陈昼眠问,依旧没有抬头,她的指尖虚悬在弦上,等着他的回答。
魏仁正想了想,他想听的很多,想听海的声音,想听风的声音,想听那些他回不去的故乡的声音。
可那些声音,他不知该如何用人类的语言说出来,更不知道用琴声该如何表达。
他努力组织着那些刚学会不久的词句,慢慢地、一字一字地说:“水……的声音。”
她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抬起头,望了他一眼,视线中带着一丝探寻,一丝兴味,还有一丝别的什么,像是被他的回答触动了什么。
片刻,陈昼眠颔首,眼眸流转,重新低下头,指尖落下。
几声泛音清越地响起,如泉滴石上,叮叮咚咚,清清脆脆。轮指渐起,由疏至密,仿佛溪流潺潺,从远处缓缓流来。
琴音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却又不乱,像一条小溪流过山石,流过草丛,流过树根,一路向前。
低音区沉稳的拨按响起,似深潭暗涌,沉沉的、闷闷的,像水下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缓缓移动。
高音区轻灵的剔挑响起,如浪花飞溅,亮亮的、脆脆的,像水珠溅在石上,又滑落下去。
她弹的并非什么名曲,只是一段即兴描摹水意的曲子。
手法也算不上多么精妙绝伦,偶尔有一两个音微微迟疑,像是手指跟不上心意,可她弹得格外专注,眉心舒展着,眉宇间惯常的算计与疲惫,在这琴声里暂时隐匿了,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沉静的、专注的神情。
魏仁正沉入水中,只露出头,闭目倾听。
琴声透过水波传来,有些变形,却更添空灵。
那声音不再只是声音,而像是化成了水,化成了流,化成了他记忆中那些深深浅浅、明明暗暗的海流,淌过他的心河。
他想起深海暗流涌动的声响,沉重的、闷闷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震得骨头水波都跟着颤动。
他想起海面波光粼粼时的声响,细碎的、亮亮的,像无数片小小的银箔在水面跳跃。
他想起风浪来时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狂暴的、巨大的,像天与地都要被撕裂。
那些声响,他太久没有听到了,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可此刻,听着这琴声,那些记忆竟都回来了。
不是画面,是声音。
那些声音在骨头里,在血液里,在每一寸皮肤里,一直藏着,从没离开。
是血,是皮,是骨。
人族用丝弦木骨,竟能模仿出如此贴近汪洋的声响。
一曲终了,余韵袅袅。
她双手轻按琴弦,止住那最后的颤音,抬眼看向他,似乎在询问他:像吗?
魏仁正浮出水面,睁开眼,望着她,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像。”顿了顿,他又说,“也有……不像的地方。”
她微微挑眉,那兴味更浓了些。
“哦?何处不像?”
魏仁正想了想,努力组织着那些有限的语言。他用手按了按自己的胸膛,又指了指那琴。
“海的水……更重。”他说,一字一字,慢慢地,“声音,在骨头里。这个……”
他又指了指琴:“好听,但轻。”
陈昼眠怔了怔,仔细品味着他的话,片刻,她缓缓点头,那目光里多了一丝认真。
“你说得对。”她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琴音再像,也只是摹其形。真正的江河湖海,其力万钧,其声入魄,非丝竹所能尽表。”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抚过琴弦,那目光变得悠远起来,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就像这世间的许多事,听来的,看来的,与亲身置于其中,终究不同。”
魏仁正望着她,忽然觉得她这句话,像是在说她自己。
那些她每日应对的算计、博弈、暗流,那些她在那张地图上指点过的山川城池、关隘驿道,那些她口中轻描淡写说出的“六弟的兵”、“天德将军”、“漕运积弊”,那些事,她不是听来的、看来的,是亲身置于其中的。
她在那其中,像一条鱼游在深海里,水有多重,声音是不是也埋在骨头里,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将琴推到一边,不再弹奏。
抬起头,望着他,那目光里带着一种魏仁正从未见过的东西,是柔和,是松弛,是卸下了什么之后的平静。
“今日我不教新字了。”陈昼眠说,声音轻轻的,“你既喜欢水声,我便弹琴,你……可以唱你们海里的歌。”
魏仁正有些迟疑。
鲛人歌谣多含深意,或传递信息,或抒发族群情感,并非随意吟唱之物。
有些歌谣,甚至只能在特定的时节、对着特定的人唱。
可他会的那些,都是从小听到大的,那些简单的、重复的、安抚幼崽的调子,算不得什么秘密。
“不必是什么特别的。”她看出他的犹豫,补充道,声音依旧轻轻的,“就哼一段你觉得像这琴声里流水的调子。”
魏仁正想了想,闭上眼睛,哼起一段古老的、族人用以安抚幼崽的摇篮曲调。
那旋律简单,往复回环,没有复杂的转折,没有高亢的起伏,只是低低沉沉地哼着,像月夜下平缓的潮汐,一下一下,拍打着宁静的沙滩。
那声音带着鲛人特有的回响,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又像从很近很近的地方响起。
她静静听着,眼睛微微垂着,目光落在他身上,却又像落在很远的地方。
她的手指随着那旋律,在琴弦上极轻地、不打搅地虚按点划,仿佛在无声地应和。
那动作很轻,很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琴已息,歌渐悄。
暖池里,两种截然不同的“水”的旋律交融而后消散,只留下一种前所未有的宁谧。
那宁谧是沉沉的,厚厚的,像一层柔软的毯子,将一切都包裹起来。
窗外的日光依旧明亮,蜜蜂依旧嗡嗡地飞着,桃花依旧簌簌地落着。可那些声响都远了,淡了,被这宁谧隔在外面,进不来。
春光透过窗,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在日光里浮浮沉沉,飘飘荡荡,像无数极小的、金色的星星。
陈昼眠坐在那光里,半张脸被照亮,半张脸隐在阴影中。
被照亮的一半,苍白得近乎透明,可那苍白里,却透出一种魏仁正从未见过的平静。
那平静不是用力撑出来的,不是刻意维持的,而是自然而然的、从里到外的松弛。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自语:“好像……也没那么累了。”
魏仁正望着她,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任日光将她笼罩,任那宁谧将她包裹。
许久,她才动了动,像是从那宁谧里缓缓浮出水面,她低头看了看那琴,又抬起头,望向他。
“明日……”陈昼眠顿了顿,像是在想明日要教什么,片刻,她微微摇头,“明日再说吧。”
她没有起身,没有走,只是依旧坐在那里,望着窗外那株桃树,望着那些在日光里飞舞的微尘,望着那一片被春光浸透的庭院。
魏仁正也安静下来,浮在水中,一动不动。
池水轻轻荡漾,日影缓缓移动,那一片春光,从窗的这一边,慢慢移到那一边,庭中那株老桃树上的花,又落了几朵,蜜蜂依旧嗡嗡地飞着,忙忙碌碌,不知疲倦。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终于动了,她站起身,钗岐上前将那琴重新包好,用那深青色的布裹起,那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延长这片刻的宁谧。
琴包好了,陈昼眠抬起头,望向他,目光里没有算计,没有疲惫,只有一种淡淡的、沉静的东西。
“这琴,留在这里吧。”她说,声音轻轻的,“你若想听,我明日再来弹。”
陈昼眠和钗岐转身走向门口,步履比来时慢些,却稳,那稳是自然而然的,是心情平和之后的那种稳。
门开了又合,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魏仁正望着那扇合上的门,许久不曾动。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那琴,琴被留在池边,搁在那张矮榻上,深青色的布包裹着,只露出琴头的一角,那琴头是暗沉沉的黑色,泛着温润的光。
他游到池边,伸出手,轻轻触了触那琴,桐木的胎,凉凉的,硬硬的,却又似乎带着她的体温,带着她方才弹奏时留下的余韵。
他想起她方才说的那句话,好像也没那么累了。
她累。
他一直知道。
那些算计、应对、博弈,那些她每日必须面对的东西,都在消耗着她,一点一点,一天一天。
可她从不诉,从不提,只是日复一日地来,日复一日地教他认字、念书、弹琴给他听。
只有在这一刻,在琴声和歌声之后,她才说出那句话。
好像也没那么累了。
她让他唱海里的歌,是不是也在让自己听一听那些不属于人族世界的声响?那些没有算计、没有博弈、没有必须应对的世事的声响?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一刻,她脸上那种罕见的、毫无阴霾的平静,他记住了。
窗外,日影西斜,暮色渐渐涌来。
魏仁正望着那窗外的暮色,许久不曾动。
然后他浮回水中,沉下去,只露出头,闭上眼睛,回想方才那段琴声。
那些泉滴石上的泛音,那些溪流潺潺的轮指,那些深潭暗涌的低音,那些浪花飞溅的高音。
他试着在心里哼起那段旋律,可哼出来的,却是自己的歌,那段古老的、用以安抚幼崽的摇篮曲调。
两个旋律在他心里交织着、缠绕着,像两条不同的溪流,最后汇成一条。
他睁开眼睛,望着那扇门。
明日,她会来吗?
会的。
只要她还能起身,她就会来。
会来弹琴,会来念书,会来教他认字,会说那些他似懂非懂的话。
窗外,夜色渐深,有风吹过,庭中那株老桃树轻轻摇曳,又有花瓣被吹落,飘飘摇摇,落在夜色里,看不见,只能听见那极轻极轻的落地的声音。
魏仁正望着那夜色,轻轻哼起那段摇篮曲。那声音很低,很低,像是只唱给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