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风口浪尖

日头已经偏西了时,公主府门口。

赵曜的马车停在府门前时,天边的云正烧成一片橘红,像是谁在天上泼了一砚朱砂,淋漓地淌下来,染透了半边天。

她跳下车,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响声很重,重得像是要把什么踩进地里去。

门口的小厮见是她,连忙往里让。

“郡主,殿下在暖阁……”

赵曜摆了摆手,大步往里走,她走得快,裙角带起一阵风,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了晃,那灯笼是新换的素绢面,绘着淡墨的兰草,在风里晃着晃着,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咽了回去。

暖阁的门开着。

陈昼眠靠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望向门口。

赵曜走进来,在她对面一屁股坐下,坐得很重,震得榻上的小几轻轻晃了晃。

魏仁正从水面钻下去,他不惧陈昼眠,不惧钗岐,不惧孟复,却怕生,他不认得这个人。

鱼尾上的倒刺全部亮出来,他一动不动地盯着闯入暖阁的外人。

陈昼眠没有动,只是把书合上,放在膝边,看着她。

赵曜也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对望着,谁也没先开口。

暖阁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竹叶的声音。

过了很久,赵曜开口:“阿姐,好久不见。”

声音有些发哽。

阿姐?

倒刺渐渐软下去,魏仁正的目光却不曾有一丝偏移。

陈昼眠伸出手,从榻边的小几上端起一只茶盏,递过去。

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

赵曜接过来,捧在手里,没有喝,她低着头,看着那茶汤里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那倒影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只看见一双眼睛,红红的,像是要哭,又忍着没哭。

“阿姐,”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了,“我爹被禁足了。”

陈昼眠没有说话。

赵曜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红红的,像是有火在里头烧,烧得眼眶都烫了,可那火又烧不出来,就那么闷着,闷得人心里发疼:

“太子妃的事,查来查去,查到娘娘头上。我爹也因为那包药是从娘娘宫里出来的,就被人盯上了。不是明着查,是暗地里盯。走哪儿都有人跟着,说什么都有人记着。我爹让我别出门,可不出门也躲不掉,还不如出来。”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说得又快又急,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能说话的人。

陈昼眠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一直在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涨红的脸,看着那双烧着火的眼睛,看着那些压在心里的话,一句一句往外蹦。

赵曜说完,把茶盏往小几上一顿,喘着气,等着她开口。

陈昼眠轻轻说:“阿曜,急什么。”

那四个字落下来,轻得像是一片羽毛,可赵曜听见了,那轻里有一种东西,沉沉的,稳稳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托住她心里那些烧着的火。

陈昼眠看着她,嘴角弯了弯,赵曜看透她的笑容。

你急的事,我都知道,可急有什么用?

“舅舅被禁足,不是坏事。”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事,“风口浪尖上,站得越高,越容易被浪打下去,舅舅这时候退一步,是退给人家看的。”

赵曜的眉头皱了皱:“退给谁看?”

陈昼眠没有回答,她只是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望着那些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云,望着那些她看不见的地方。

陈昼眠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在暗处幽幽地亮着,亮得像是一把刚磨好的刀。

“父皇查太子妃的事,查的是皇后和诸位皇子,可那包药是从母后宫里出来的,父皇心里会怎么想?他会想,这事和母后有没有关系?和国舅府有没有关系?他嘴上不说,心里自然会记着。”

“舅舅这时候什么都不做,老老实实待在府里,谁都不见,什么都不说。父皇看见了,心里那根刺,就会软一点。”

赵曜听着,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可那舒展开的纹路里,又有新的东西皱起来:“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陈昼眠的嘴角又弯了弯。

“等到父皇不想再等的时候。”

赵曜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盏茶。茶已经凉了,茶汤的颜色沉下去,变成一种浑浊的暗褐。她盯着那颜色,盯了很久。

她听不懂,什么叫等到陛下不想再等?莫非陛下早就知道?

赵曜问:“阿姐,你怕吗?”

陈昼眠看着她,赵曜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里的火还在烧,可烧得不一样了,方才那火是闷着的,烧得人难受,现在那火还是闷着的,可那闷里,有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问,又像是怕听见答案。

“京城那些人,那些事,一个个的,都不消停。”赵曜说,“太子妃没了,二殿下被刺了,六殿下被禁足了,七殿下被查了。我爹也被盯上了。你呢?你在这里,一个人,病着,还要修书,还要看着那些人斗来斗去,你怕不怕?”

陈昼眠没有说话,她只是望着窗外那片天,天已经暗下来了,那一片橘红正在被青灰一点一点吞没,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死去。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怕。”

那一个字落进赵曜耳朵里,像是一滴水落进滚烫的油锅里,炸得她心里一颤。

她看着陈昼眠,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望着窗外的眼睛,看着那些她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

陈昼眠没有看她,她只是望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天,望着那些正在消逝的光,望着那些她看不见的地方。

“但怕有什么用。”她说,“怕了,那些人就不斗了?怕了,雅儿就能活过来?怕了,父皇就能放心了?怕了,母后和舅舅就能平安了吗?”

她顿了顿。

“不能吧。”

赵曜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陈昼眠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在暗处还是那么亮,亮得让人心里发酸。

“阿曜,”她说,“你记住一件事。”陈昼眠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世上,没有不散的筵席。可也没有白吃的苦。”

“舅舅禁足,是苦。可这苦吃下去,父皇心里那根刺就会软一分。太子查案,是苦。可这苦吃下去,他就知道该怎么站直了。我在幽州修书,也是苦。可这苦吃下去,将来有司判案,冤假错案也会少许多。”

她看着赵曜,嘴角那点笑意还在,可那笑意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问,又像是在答:“你说,这苦,该不该吃?”

赵曜愣住了。

她坐在那里,手里捧着那盏凉透的茶,望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女子,望着她那张苍白的脸,望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望着那些她从未想过的事。

过了很久,她忽然把茶盏往小几上一放,站起身:“阿姐,”她说,“我懂了。”

陈昼眠看着她。

赵曜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夕阳的最后一抹光照在她脸上,照得那双眼睛亮亮的,亮得像是有火在烧。

可那火,和方才不一样了。

“我回去陪着我爹。”她说,“哪儿都不去,什么都不说,等到陛下不想再等的时候。”

陈昼眠点了点头。

赵曜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过头来。

“阿姐,”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京城那边,有什么消息,我让人给你送来。”

陈昼眠的嘴角弯了弯:“一会儿交付给徐先生吧。”

“徐先生出山了?”

“嗯。”

赵曜大步走了出去。

暖阁里又只剩陈昼眠和魏仁正。

她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那片已经暗下去的天。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像是烧尽的炭,还在微微地亮着。

她望着那抹光,望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苗雪那边,怎么样了?”

没有人回答。

她只是望着窗外那片天,望着那最后一抹光慢慢消失,望着那些暗下来的屋顶、树梢、远山。

过了很久,她嘴角弯了一下。

不知念了多久,她停下来,微微喘息,那喘息很轻,可他的手还按在她喉间,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些,心跳也比方才快了些。

她的脸色似乎比方才更苍白了些,额头沁出细细的汗珠,在晨光里微微闪光。

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动,手依旧按在她喉间,感受着她渐渐平复的呼吸。

那一刻,她眼中惯常的锐利与疲惫似乎被这童蒙之声涤淡了些,显出一种近乎专注的宁静。

那宁静让她看起来不像那个算无遗策的长公主,不像那个在病中仍掌控着庞大家业的女子,而只是一个……人。一个会疲惫、会疼痛、会在雨声里念书给自己听的人。

直到门外响起脚步声,那层宁静才霎时破碎。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然后是侍女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却依旧清晰地传进来:“殿下,封地属官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她抬眼,那眼神瞬间恢复清明,甚至比方才更冷了些,她的手抬起,将他的手从自己喉间轻轻拨开。

那动作是平静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宁静从未存在,仿佛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这池水的距离。

“看来,连这点清静也是奢求。”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将那卷孟复给的《声律启蒙》合上,搁在池边石上,站起身,站起身的动作比方才更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需要斟酌、需要蓄力。她的手在石凳上扶了片刻,才稳住身形。

“自己看看,多念几遍。”她低头看他,声音淡淡的,“音韵通了,说话才能像样。”

她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向门口,步履依旧慢,却比来时稳了些,像是将那些疲惫、那些疼痛,都压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那深青色的衣摆在白玉地面上缓缓拂过,像一片云,又像一缕渐渐消散的烟。

门开了又合,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室内又只剩下他和那沙沙的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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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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