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练字

魏仁正拿起那卷《声律启蒙》。

书卷还带着她的体温,淡淡的、微微的暖意,与她冰凉的手指截然不同。

他小心地翻开,看着那些工整的墨字。

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来鸿对去燕,宿鸟对鸣虫。

**风雪,晚照晴空。

人类用这样美好的字眼,描述他们所见的天地。

而她的天地,却充满了不见硝烟的厮杀,阮家的奏疏,漕运的积弊,九弟的刀子,趴在漕运上吸血的蠹虫,这些词她不曾教他,可他已经懂了。

他伸手,抚平被窗隙漏进的风吹皱的书页,指尖划过“来鸿对去燕”一句,墨迹已干透,却似乎还带着她书写时的力道。

鸿雁南来北往,是自由的吗?或许,也只是被季节驱使罢了。就像她,生在帝王家,长在这座华丽的府邸里,掌控着旁人无法想象的权势,却也被这权势驱使着,被那病痛折磨着,被那些她必须应对的世事消耗着。

他想起方才她站起身时那一瞬间的踉跄,想起她扶住石凳稳住身形的样子,想起她额头沁出的细细的汗珠。

可她从不提,从不诉,只是日复一日地来,日复一日地教他认字、念书,仿佛这只是一件寻常的事,仿佛她的身体与常人无异。

他低下头,看着书页上的字,学着方才她念诵的声调,试着念出声来:

“云,对,雨,”

那声音依旧是不准确的发音,带着深海的回响,带着古怪的尾音,可他已经知道,气要从哪里出来,要聚在哪里,再放出去。她已经教过他了。

“雪,对,风,”

他一遍一遍地念着,任那音节在这氤氲着水汽的空间里回荡,雨声依旧沙沙地响着,与他的念诵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场无人聆听的对话。

不知念了多久,门忽然又开了。

他抬头望去,不是她,是一个叫檀香的侍女,端着食盒进来,他不认得,是常在她身边伺候的那个,生得清秀,话不多,每次送饭来都是放下就走,从不与他多说一句。

可今檀香没有放下就走,她在池边站定,低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是好奇,是审视,还是别的什么,他分辨不出。

“殿下今日身子不适。”倪表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可还是来了,这三天,日日都来。”

魏仁正望着她,没有说话。

倪表也不再说什么,将食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搁在池边石上,都是他惯常吃的,鲜鱼,鲜虾,还有一小碗熬得浓浓的鱼汤。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熟练而沉默,只是那眉头微微蹙着,像在想什么心事。

东西摆好,倪表站起身,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她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门合上,室内又只剩下他和那沙沙的雨声。

魏仁正低头,看着那些吃食,鲜鱼是切好的,一片一片,整齐地码在盘中;鲜虾去了壳,露出粉白的虾肉;鱼汤还冒着热气,飘着淡淡的香味。他伸手,拿起一片鱼,放入口中。那鱼肉鲜嫩,入口即化,是人类的做法,与他惯常吃的生鱼不同。

他吃着,目光却落在那卷《声律启蒙》上,书卷摊开着,正是她方才念的那一页,两岸晓烟杨柳绿,一园春雨杏花红。

他只是一条被囚禁的鲛人,是她困在这池中的囚徒。

她对他,不必这样耐心,不必这样细致,可她还是这样做了,日复一日,仿佛这是她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吃完那些吃食,放下碗筷,拿起笔,在那块玉板上,继续写字。

雨声沙沙,一直下到傍晚才停。

傍晚时分,雨住了,天边透出一线淡淡的金光,那金光从窗牖斜斜地照进来,在池面上铺开一片暖橙色的光晕,水汽被这光晕染了,也成了淡淡的金色,氤氤氲氲地飘浮着,像一场金色的梦。

魏仁正浮在水中,望着那一片金光,忽然,门又开了。

他以为是檀香来收食盒,转头望去,却是陈昼眠。

陈昼眠站在门口,手里没有撑伞,雨已经停了,依旧穿着那身深青色的深衣,只是外头那件披风已经解了,肩头、发梢还有被雨打湿的痕迹,洇成一片片深色的印记。她的脸色比上午更苍白了些,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可她的眼睛却亮着,带着一种奇异的、沉静的光芒。

她走进来,步履比上午稳了些,到池边,在矮榻上坐下,低头看着那卷还摊开着的《声律启蒙》,又看了看玉板上他写的那些字,看了片刻,她抬起头,望着他。

“还在练?”

他点头。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将那卷书翻到下一页。

“再来。”她说,“我念,你跟。”

她开始念,声音比上午更低,却依旧清晰。他跟着念,一字一句,努力模仿她的声调、她的韵律。她偶尔停下来纠正,偶尔点点头认可,偶尔什么也不说,只是继续往下念。

窗外,那淡淡的金光渐渐暗下去,暮色从四面涌来,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沉沉的青灰色里。

有侍从进来,点了灯,又悄悄退出去,烛火在灯罩里微微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不知念了多久,她终于停下来,将书合上。

“今日就到这里。”她说,声音里满是倦意。可那倦意是平静的,没有抱怨,没有不甘,只是接受了什么之后的平静。

她站起身,望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明日,教你写诗。”

魏仁正望着她,点头。

她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轻轻说了一句什么。

那声音太低,太轻,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自语,他没有听清。

她推门出去,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池水轻轻荡漾,烛火微微摇曳,魏仁正望着那扇合上的门,许久不曾动。

他忽然想起,她方才说那句话时,背对着他,肩胛骨的位置微微隆起,隔着衣料,能看出那份单薄。

那单薄让他想起海上的某种鱼,那种鱼美丽而脆弱,游不了多久就会死去,只能在最深的海沟里静静地待着,一动不动。

他低下头,看着那卷合上的《声律启蒙》,书页泛黄,边角起毛,像是常被翻阅的样子。

他伸手,轻轻抚过那书页,指尖划过“两岸晓烟杨柳绿,一园春雨杏花红”那行字。

那一园春雨,那一树杏花,她可曾见过?还是说,她的一生,就像今日这雨中的一日,被这府邸、这病痛、这必须应对的世事,困得死死的,无法挣脱?

窗外,夜色沉沉,有风吹过,庭中那株老桃树轻轻摇曳,有几片花瓣被风吹落,飘飘摇摇,落在湿润的泥土上。

乾元宫。

夜。

殿内只燃着一盏灯。

陈瞿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那份卷宗,他已经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看得很慢,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第一遍看证据,第二遍看破绽,第三遍看人。

他看到第三遍的时候,窗外起风了。

风吹得窗棂轻轻响,那声音细细的,尖尖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尖叫,他没有抬头,只是伸出手,把灯盏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灯焰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晃动的阴影。

那阴影太深了,深得几乎看不清他的眉眼。

只余一双眼睛,在暗处幽幽地亮着。

那亮光不是灯焰的反光,是别的东西,很深的东西,像是深潭里翻涌上来的暗流,水面平静,底下却冷得刺骨。

他把卷宗合上。放在案角。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老七。

他在心里念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这是他第七个儿子,是他和怡嫔的孩子。那年他出生的时候,陈瞿抱着他,看着那张小脸,心想,这孩子眼睛长得像他娘,亮亮的,会说话。

那眼睛确实会说话。

会说让人看不透的话。

他睁开眼,望向窗外,窗外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声,一阵一阵,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徘徊,不肯离去。

他想起老七那张脸,那张永远笑着的、让人挑不出错处的脸,剑眉入鬓,目若朗星,嘴角天生带着三分笑意,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声好相貌,好气度,好一个龙子凤孙。

可那笑容底下是什么?

是刀。

是从凉州买来的刀,是刺向亲兄弟的刀,是砍向无辜者的刀。

那些刀在祭庙前闪着寒光,砍翻了人,溅了血,然后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他那个笑呵呵的儿子,站在人群后头,脸上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从头到尾没变过。

陈瞿突然笑了一下,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苦涩,又像是自嘲。

他养了二十年的儿子,他给了最好的师傅、最厚的俸禄、最稳的前程,最后换来的是这个?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那些模糊的暗纹,殿顶很高,高得看不见,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压下来,压得人透不过气。

窗外风声更紧了。吹得窗棂嘎吱作响。

他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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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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