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不争气

三月十二日。

翟士盈的辞呈批下来了。

他收拾东西那天,没有一个人来送。

他站在户部门口,看着那块匾,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钻进一顶青布小轿,走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问。

只是在茶楼酒肆里,偶尔有人提起这事,会叹一口气,说一句:“翟郎中跟了二殿下十一年,说不要就不要了。”

旁边的人会接一句:“那有什么办法,他那个侄子不争气。”

然后话题就转到别处去了。

没人提文原,没人提九皇子,没人提那本折子。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在更深的夜里,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有人记住了这件事。

二皇子记住了:他护不住自己的人。

九皇子记住了:他咬下了一块肉,但还没咽下去。

七皇子记住了:急,会坏事。

六皇子记住了:台下看戏,比台上唱戏舒服。

还有一个人,远在幽州,靠在暖池边的石凳上,听完了这一切。

她听完之后,没有笑,也没有说话。

只是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倒出一颗珍珠,对着烛火看了看。

珍珠很圆,很润,泛着淡淡的蓝。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珍珠收回去,重新系好锦囊。

窗外,月光正好。

她把锦囊放回袖中,闭上眼睛,轻轻说了一句:“还没到时候。”

萧王府。

六皇子陈烨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片天。

天很蓝,蓝得刺眼。

他想起那天在朝堂上,阮籍庭那张脸,冷冷的,像两把刀,他想起阮籍庭说的那些话。

“证据确凿”。

他想起自己百口莫辩的样子。

他咽不下这口气。

可他忍了。

孔梁说,不能动,动了就是心虚,动了就正中下怀。

他忍了三天。

三天里,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待在府里,喝酒,发呆,看着墙上的舆图。

那张舆图是他戍边时用的,上面还画着凉州的山川关隘,他盯着那些地方,盯了很久。

他想明白了一件事:在这朝堂上,光忍是不够的。

得让那些人知道,他陈烨霖不是好惹的!

“姬诩。”

姬诩闪身而入:“殿下。”

陈烨霖转过身,目光沉沉的。

“阮家那边,”他的声音很轻,“动一动。”

姬诩愣住了:“殿下,您的意思是……”

陈烨霖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信封,递给他。

“这里头有个人。阮家老三,阮崇信,专管阮家的买卖,他每天都要出城,去城外的庄子上查账。”

“让他吃点苦头,别要命,但要让他记住,阮家得罪人了。”

姬诩接过信封,垂首:“是。”

他转身要走。

“等等。”

姬诩停下。

陈烨霖看着他,叮嘱道:“手脚干净点。别让人查出来。”

姬诩点点头,消失在门外。

陈烨霖转过身,又望着窗外那片天。

他骤然想起阮籍庭那张脸,想起他说“证据确凿”时那副样子,嘴角弯了弯。

心上涌现报复的快感。

来啊,看谁狠。

幽州。

这一日有雨。

天还没亮,魏仁正就被雨声惊醒。

那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瓦上、叶上、阶上,汇成一片沙沙的连绵声响。

池水被雨点打得起了细细的涟漪,一圈套着一圈,水汽比平日更重,氤氤氲氲地弥漫着,将一切都笼罩在朦胧的白雾里。

他浮在水中,望着高高的窗牖,窗牖支着,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和斜斜的雨丝。

庭中那株老桃树被雨洗过,枝干墨黑,花苞粉白,颜色比平日更鲜明。有几朵已经开了,花瓣上挂着雨珠,亮晶晶的。

他在族中的时候也听过雨,可那是海上的雨,打在波涛上的雨,狂暴而带着腥咸。

不像这里的雨,细细软软的,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像一场漫长的温柔的梦。

门被推开的声音,从雨声里清晰地传过来。

他转头望去,陈昼眠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撑着淡青色的油纸伞,伞上绘着几枝墨竹,雨水顺着伞骨滑落。

她今日穿着深青色的深衣,领口袖口镶着玄色边缘,外头罩了件同色披风,领口露出一圈白色绒毛,头发依旧松松地拢着,用一根白玉簪绾住,几缕被雨丝打湿了,贴在颊边颈侧。

她收了伞递给钗岐,跨进门来,那几步路走得很慢,比昨日更慢,仿佛每一步都需要斟酌蓄力。

魏仁正注意到,她在门框上扶了片刻才松开,进门后又靠墙立了一会儿,才缓缓走向池边的矮榻。

她今日带了一卷书来,书卷薄薄的,纸页泛黄边角起毛,像是常被翻阅的样子。

陈昼眠在矮榻上坐下,将书卷搁在膝头,低头看着,半晌不曾言语,雨声沙沙地响着,填满了这片刻的寂静。

魏仁正望着她,她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苍白比平日更甚,不是透亮的白,而是一种灰蒙蒙的白,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阴翳。

她的呼吸很浅,胸口起伏得极轻微。

半晌,她抬起头看向他,那目光依旧是淡淡的、疏离的,却又似乎比平日多了一分什么。

“光会认写不够,须知音韵。”她展开书卷,声音比昨日更低,带着大病之人特有的虚浮。顿了顿,她指着书页上的字,缓缓念道,“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来鸿对去燕,宿鸟对鸣虫。”

她的声音不高,念诵起来却抑扬顿挫,有一种独特的韵律美感,平声拉得长,仄声收得短,上声扬起,去声落下,像一段低回的曲子,字词对仗工整,即使他不能全然理解那些含义,也能感受到音节碰撞的和谐。

她念了一段,停下,抬眼看他:“跟着读。”

魏仁正张嘴试着跟读,可鲛人的喉舌构造与人不同,他的声带更厚,舌头更宽,第一个“云”字还好,第二个“对”字就歪了,到了“雨”字,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古怪的回响。

她微微蹙眉,却没说什么,只是放慢速度又念了一遍。

“云,对,雨。”

他再跟,这回“对”字好了一些,可“雨”字依旧不对,尾音拖得太长太沉,像叹息。

她起身走到池边,这一起身,他看清了她今日的状态,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到池边时,她扶了一下石凳稳住身形,才在他面前蹲下,蹲下的动作很慢,一点一点矮下去,最后与他平视。

“这里。”她指着自己的喉咙,声音轻而缓,“发声的时候,气要从这里出来,往上走,不能往下沉。你看。”

她张开嘴,慢慢地发了一个“雨”字。那音节从喉咙深处升起,顺着气流往上,在口腔里轻轻一绕,最后从唇间飘出,轻而短,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

“再来。”

他试着模仿,气从喉咙往上提,可到了半途就散了,那“雨”字依旧拖着长长的尾音。

她伸出手,手指轻轻按在他的喉间,那触感微凉,带着淡淡的药草气息,指腹的薄茧擦过他的皮肤,有些粗糙却很轻。

她按着,感受着他喉间的振动。

“这里。”她的指尖点了点他喉结上方的位置,“气要聚在这里再放出去,不要让它散开。”

他的手指凉凉的,像一枚凉玉贴在那里,他努力控制着气息,让气流聚在她指尖按着的地方,然后轻轻放出去:

“雨。”

这一次,那音节终于短了轻了,虽然依旧带着鲛人特有的回响,却已有了几分模样。

她的手指撤开,那凉意却仿佛还留在那里,她点了点头,眼底似乎有一丝极淡的认可。

“多练。”她站起身,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语气。可起身时,她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扶住石凳才站稳。

那一瞬间,他看见她眉头轻轻一蹙,很快又松开。

钗岐和常洁把塌搬到池边,她回到矮榻上重新坐下,拿起书卷翻到下一页。

“两岸晓烟杨柳绿,一园春雨杏花红。”她念着,声音比方才多了几分力道,像是在与身体的疲惫对抗。“两鬓风霜,途次早行之客;一蓑烟雨,溪边晚钓之翁。”

她念完这一节,停下,望着他。

“过来。”她指了指自己喉咙的位置,“把手放在这里,感受。”

他游过去,手伸出水面,轻轻按在她的喉间,她的皮肤微凉,却比看起来更薄更脆弱,仿佛能透过皮肤感觉到底下喉骨的形状。颈脉在他指尖下平稳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微弱却固执。

她张嘴开始念。

“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

她的声带轻轻震颤,那震颤顺着她的喉间传来,通过他的指尖,传到他的手臂、他的肩膀、他的胸膛。那震颤细微却真切,像是某种无声的语言,告诉他人类的音节是如何形成的。

“来鸿对去燕,宿鸟对鸣虫。”

念到“来鸿”时,震颤高一些;念到“去燕”时,又低下去。

每一字每一音都有不同的震颤,不同的位置,他能感觉到那些音节从她喉咙深处升起,一点点往上,最后从唇间飘出。

“感觉到了吗?”她停下,望着他,“这里,要轻,要往上扬。”

他点头,手还按在她喉间,忘了撤开。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继续念下一句。

“三尺剑,六钧弓,岭北对江东。”

她念着,他感受着。

雨声沙沙地从窗外飘进来,与她的念诵声交织在一起。那雨声是连绵轻柔的,像天地间最细微的絮语;她的念诵声是清越顿挫的,像一段古老的歌谣。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在这氤氲着水汽的空间里回荡,竟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暖池的水汽氤氲着,在空气中飘浮,偶尔凝结成细小的水珠,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上、手上。

旧书页的淡淡霉味、她身上清苦的药香、池水的微腥气息,混在一起,是一种复杂却并不难闻的味道。

时光在这咿咿呀呀的念诵声中,变得缓慢起来,粘稠起来,像缓缓流淌的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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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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