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
晨光初透时,整座长公主府还浸在薄雾里,玄色琉璃瓦泛着沉沉的暗金色光泽。
此刻那池活水正蒸腾着水汽,池子是暖的,底下有地热涌出,水温始终温着,池畔砌着整块白玉,打磨得光润如镜,缝隙里生出些碧莹莹的细草,在水汽里微微颤着。
陈昼眠坐在池边一张矮榻上,紫檀木的,铺着厚锦褥,褥上又加了一层银鼠皮褥子。
她畏寒,即便在这暖池畔,也需层层裹着才安稳。
她今日没绾髻,一头长发用一根青玉簪松松拢着,垂落在肩头背后,几缕碎发贴在她苍白的颊边。
那苍白是透骨的,近乎透明,仿佛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她穿着月白深衣,领口袖口镶着银灰色边缘,外头罩了件同色半臂,也是银鼠皮里的,系带松松垂着,随她呼吸微微晃动。
她将一块白玉板搁在膝头,却没急着动笔,目光越过氤氲水汽,落在池中那个人……那条鲛人身上。
魏仁正浮在水中,上半身微微露出水面。他的长发浸湿了,贴在颈侧肩头,发色不是纯黑,而是一种幽蓝的光泽。
皮肤是极浅的、近乎月白的颜色,却是一种玉质的、半透明的润泽。
他的眉眼极深,眼窝比常人陷落,眉骨高高隆起,衬得那双眼睛越发幽邃。瞳仁是极淡的灰色,近看泛着一圈幽蓝光晕。
此刻他正抬着头,望着她,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已与初来时大不相同。
那时是愤怒的、惊惧的,带着被囚的野兽般的戒备;如今那些尖锐的棱角似乎被这暖池的水、被她日复一日的平静消磨了些,多了几分沉静的探寻。
“今日教你写名字。”她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大病之人特有的虚浮,却又稳稳落在这水汽氤氲的空间里。顿了顿,补上两个字,“我的。”
魏仁正尾鳍轻轻一荡,靠近池沿,那尾鳍薄而阔,像轻纱裁成的扇面,边缘有一圈细密的银白色鳍条,在水里微微摆着。
她执起紫毫笔,笔管细而直,笔尖蘸了墨,凝在玉板左上角,她微微垂着眼,片刻,手腕一沉,缓缓写下两个字。
笔锋内敛,不像寻常女子那般柔媚,也没有男子笔下的张扬,而是一种克制的、自持的峭拔,每一笔都收得恰到好处,像她这个人,把自己收得紧紧的。
“陈,昼,眠。”她念得极慢,吐字清晰,顿了顿,目光里闪过一丝探究,“昼者,日之正中,光明盛放之时;眠者,安卧,沉寂,万物敛藏之态。白日与安眠,光明与沉寂,给我这名字的人,是在我出生时便看见了什么,还是许下了什么他自己都未曾知晓的愿呢。”
魏仁正没有答话,他伸出手,隔着水面微凉的空气,虚虚描摹那三个字的轮廓。
陈昼眠。
原来在人类的文字里,她的名字是这样的形状。
她将笔递过来,动作随意。
笔杆微凉,魏仁正接过来,学着她握笔的姿势。
可他握惯了鱼叉的手,握这细细的笔杆,只觉手指僵硬得不像自己的,笔尖落在玉板上,第一笔就歪了,“昼”字的“尺”“旦”写得像被风吹散的两滴雨,分得远远的。
她并不纠正,只静静看着。
魏仁正低下头,继续写,一笔,一顿,歪歪扭扭地“画”完了第一个字,再写第二个第三个,更是惨不忍睹。
待他写完,她微微倾身,那股淡淡的药草气息飘了过来,是当归、黄芪、党参,苦涩而沉郁,像秋末的林子。
陈昼眠的指尖点在玉板上,轻轻点在那个写得最歪的地方。
“这里,转折处要提笔,再按下。你看。”
陈昼眠覆手过来,虚虚拢住他握笔的手,她的手是冰凉的,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力道却稳定而温和。
她引着他的手,在玉板空白处重新落笔,陈昼眠,三个字,一笔一划,缓缓写就。
他能感觉到她指腹的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也能感觉到那股不容置疑的引导,她的呼吸在很近的地方,轻而浅,带着病人特有的虚浮。
这一次写出的字,虽然仍显笨拙,但结构已端正许多。
“多练。”她撤开手,动作干脆,将玉板留给他,自己站起身,踱到窗边。
那几步路走得慢,像每一步都要耗费些气力,她扶了一下窗棂,稳住身形,才抬起头望向窗外。
“名字是最要紧的符咒。”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意味,她没有回头,“写好了,才不会被人轻易勾了魂去。”
魏仁正低下头,看着玉板上并排的两组“陈昼眠”。一组是她写的,风骨俨然;一组是他写的,歪斜却认真。
他原本只是一条误入人类领地的鲛人,被捉、被囚,以为自己会像族人传说的那样,被剖开、被取珠。
可陈昼眠没有。
她只是将他养在这暖池里,日复一日地来,教他认字,教他说话。
“太子皇兄果真出城了。”她忽然又开口,依旧背对着他,声音平静,“也不枉韩哲这几日日夜盯守在他附近。”
她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里有冷意,也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赞赏:“等着瞧,迟来的恨与爱比什么都强大,迟早会毁天灭地,把朝堂上搅个天翻地覆。”
魏仁正停下笔。
太子皇兄?他知道这个人,这是一位在陈昼眠的口中极为怯懦之人。
“九弟想必很是得意。”她转过身,倚着窗棂,日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那光晕是暖的,却衬得她的脸色越发苍白,“他推上去的人,很快就能为国分忧,父皇会怎么想?”
她眼中掠过一丝冷诮,一闪而过。
“不过,水浑了才好。”她走回池边,步履依旧慢,在池沿站定,低头,目光落在魏仁正练字的玉板上,“整个王朝的沉舸旧疾可不止于此,若是能够一朝拔起,可就再好不过了。只是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这个能耐”
她顿了顿,指尖虚点他写的那个歪斜的“眠”字。
“写字如用兵,讲布局,讲力道,也讲留白。”她点在那个写得太满、笔画挤成一团的地方,“这里太满,堵死了。做事也一样,逼得太紧,反而没有转圜余地。”
这话像是在说字,又像是在说那远在京城的阮家子弟,魏仁正似懂非懂,只是重新握紧笔,尝试在下一个“眠”字里,留下一点她所说的空隙。
她看着他那认真的样子,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太淡太快,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很快,那丝笑意便被惯常的疲惫覆盖。
她微微蹙起眉,抬手按住胸口,那个动作极轻极快,却被他捕捉到了。
她的手在胸口按了片刻,便放下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疏离的神情。
“今日就到这里。”她说,声音里的倦意似乎更浓了些,“明日我教你念书。”
她转身离开,唤来孟复继续给他授书。
月白色的衣摆在白玉地面上轻轻拂过,像一片云从地上流过,那背影瘦削,肩胛骨的位置微微隆起,隔着衣料也能看出那份单薄。
魏仁正望着那背影消失在门口,许久不曾动。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在玉板上写字。
陈昼眠,陈,昼,眠,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试图在笔画之间,留下她所说的空隙,阳光从窗棂斜斜地照进来,在玉板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水汽氤氲,在他身周缭绕。
他不知写了多久,直到孟复先生带来三字经,直到池水被斜阳染成一片暖橙色的光晕,他才停下笔。
玉板上已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陈昼眠,陈昼眠,陈,昼,眠,歪斜的,端正的,太满的,留了空隙的。
每一个都是她的名字。
他伸出手,指尖落在那个她引导他写下的“陈昼眠”上,那三个字写得端正,每一笔都收得恰到好处,那是她的手,引着他的手,一起写下的。
窗外,日影西斜,庭中那株老桃树上的花苞,又绽开了几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