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一日,巳时,乾元宫外。
太子妃的丧事办完了。
阳光刺眼。
陈元璟站在汉白玉台阶下,眯着眼望了望天。天蓝得不像话,蓝得让人心里发虚。
高英从殿内小跑出来,在他身后三步外站定,躬着身,不说话。
陈元璟望着远处那些金灿灿的琉璃瓦,望着那些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屋脊,望着屋脊上蹲着的那些脊兽,它们也望着他,千年不变地、沉默地望着他。
“高公公。”
高英上前一步:“奴才在。”
陈元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枯叶落进水里,还没来得及激起涟漪,就沉下去了:“父皇这会儿……忙吗?”
高英愣了一下,他伺候了三十年,什么样的主子都见过,可太子这样的问题,他还是第一次听见。
忙吗?
陛下什么时候不忙?案上的折子堆了三尺高,西北的军报刚到,黄河的汛情折子还压着没批,六部的人排着队等着召见。
可这话,他不能说。
他斟酌着开口:“殿下是有事要奏?”
陈元璟摇了摇头。
他站在那里,又望了一会儿天,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比几个月前瘦了一圈,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陷下去,眼下两团青黑,像是用什么墨染过,洗不掉,嘴唇干裂着,有几处细细的血口子。
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却是空的。
“没什么事。”他说,“就是想……”
他顿了顿。
想什么?想出宫?想去哪儿?
他不知道。
从太子府出来之后,他就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了。
难道还要回去看那些卷宗?看那些已经查清楚的、再也用不上的卷宗?还是去看雅儿睡过的那张床、用过的那面妆台、喝过茶的那张几案?
不,他不想回去。
他哪儿都不想去。
高英看着他,心里有些发酸,他见过太子很多次,怯懦的,低头的,欲言又止的,从没见过这样的。
空的。
像是一只被掏空了的匣子,壳还在,里面什么都没了。
“殿下稍候。”他说,躬身一礼,转身进了乾元宫。
陈元璟站在台阶下,望着那扇门,望着门上的铜钉在日光下泛着的冷冷的光,那光刺得他眼疼,他眯了眯眼,没有躲。
殿内。
陈瞿坐在书案后,手里还捏着那份卷宗。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走了?”
高英跪下:“回陛下,太子殿下还在外头。”
陈瞿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高英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在替谁求情:
“殿下说,想问问陛下忙不忙。奴才看他……脸色不太好。”
陈瞿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他进来。”
高英应了一声,退出去。
片刻后,陈元璟又跪在了书案前。
陈瞿看他畏惧的样子,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还没这么怕他,会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会仰着脸叫“父皇父皇”,会在御花园里追着风筝跑,笑得满院子都是回声。
什么时候开始怕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站在殿上的那个人,已经不是那个孩子了。
他睁开眼。
陈瞿看着陈元璟,他也低着头,不说话。
殿内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日头又移了三寸,久到那份卷宗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灰。
陈瞿忽然开口:
“有事?”
陈元璟的喉结动了动。
“儿臣……”他的声音有些涩,像是很久没说过话,“儿臣想出宫走走。”
陈瞿的眉头微微一动:“出宫?”
陈元璟点了点头,他依旧低着头,不敢看父皇的眼睛:
“就……出去走走。看看京城外头的样子。儿臣在偌大的昭阑住了二十多年,从来没出去过。”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可说到最后,那声音里有一种东西,让陈瞿愣了一下。
那是空的。
不是请求,不是试探,不是害怕。
只是空,空得什么都没有,空得像是一个人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陈瞿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想起太子妃,那个温温柔柔的女子,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每次见了他都规规矩矩行礼,行完礼就低头站在太子身后,一句话都不多说。
他想起太子成婚那年,他站在高台上,看着他们拜堂,太子穿着大红喜服,脸上有笑,笑得很真心,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儿子笑得那么真。
现在那个人没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案上的折子轻轻翻动,哗啦哗啦响,那声音很轻,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喊着什么。
陈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准了。”
那两个字落下来,轻得像是一片羽毛,又无比沉重。
陈元璟抬起头,看向父皇。
陈瞿没有看他,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什么都没说过。
可那两个字,陈元璟听见了,他叩下头去,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谢父皇。”
他站起身,退后三步,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没有回头。
陈瞿睁开眼,望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单薄,瘦削,站在门边,被阳光照得半明半暗。
他没有说话。
璟儿。
这个名字是父皇为你取的,取“玉之光彩”之意。那年朕抱着刚出生的婴儿,看着你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想,这孩子将来要像玉一样,温润,光洁,被人捧着,被人爱着。
璟儿,是父皇不够爱你吗?为什么总想往外跑呢?
爱?
朕爱过你吗?当然爱过。
你是朕的长子,是朕第一个儿子,是他抱在怀里哄过、举在肩上笑过、放在膝上教过的人。
朕给你最好的师傅,最稳的位置,最安全的未来,朕把整个江山都攒好了,等着有一天交到你手上。
父皇很想把你放在太子府,然后抬到龙椅上,可你想要的,好像不是这个,是你的妻子。
陈瞿看着那道门,看着那片已经空了的阳光,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沉得很慢,很缓,像是一块石头落进深潭,一点一点,沉到底,再也捞不上来。
如果父皇拒绝你,你还会这样瘦削下去,最后成为一座空心的梧桐吗?
父皇不敢赌。
璟儿,父皇竟然年过半百,才懂得害怕的滋味,害怕你在父皇死后过得不好,害怕你眼中再也没有生气。
门轻轻阖上。
乾元宫外,阳光正好。
陈元璟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他不知道要去哪儿,不知道要去看什么,不知道要出去多久。
他只知道,他不想回去。
不想回太子府。
不想看那些兰花。
不想看雅儿用过的那面妆台。
高英跟在后面,躬着身,小跑着追上来:
“殿下,殿下!您带几个人?奴才去给您安排……”
陈元璟摇了摇头。
“不用。”他说,“就我一个人。”
高英愣住了:“一个人?殿下,这……”
陈元璟已经走远了。
他走在长长的御道上,走在那些朱红的宫墙之间,走在那些汉白玉的栏杆旁边。
阳光照在他身上,拖出长长的影子,那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什么东西在追着他,又像是什么东西在被他甩开。
宫门外,守门的禁军见了他,跪下行礼。
他没有看他们,只是从他们身边走过,一步一步,走出那道高高的、朱红的、镶着铜钉的门。
门外是一条街。
街上有人,有挑担的小贩,有赶路的行人,有骑马的武官,有坐轿的文官。
他们见了他,有的认出来,有的没认出来,认出来的跪下行礼,没认出来的继续走自己的路。
他站在门边,望着那些人,望着那些他从未见过的、陌生的人。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想,雅儿活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出来看看?
有没有想过,走出那道宫门,看看这些普通的人,过过这些普通的日子?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以后他再也没机会问了。
他迈开步子,往城外走去。
身后,那道朱红的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红点,消失在那些陌生的街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