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桃花开的时候

三月初十。

辰时,乾元宫。

陈元璟跪在书案前,双手呈上那份卷宗。

卷宗很厚,里面是这八天来查到的所有东西。粮道的账目,铁匠的供词,凉州商人的往来,晋王府的动静。

还有那把刀,那把从刺客身上找到的、已经锈迹斑斑的刀。

陈瞿接过去,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殿内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檐角铜铃的声音,叮,叮,一下一下,拖得老长。

陈元璟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手心全是汗,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只知道膝盖已经麻了,麻得没有知觉。

然后他听见父皇的声音。

“起来。”

他抬起头,看见父皇正看着他,目光很深,深得他看不透。

“查清楚了?”陈瞿把卷宗合上,放在案角。

陈元璟点点头:“查清楚了。”

陈瞿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陈元璟耳朵里:“老七那边,朕会处置。你回去吧。”

陈元璟愣住了。

就这样?

他查了八天,跑了无数地方,见了无数人,熬了无数个通宵,最后父皇就说了这一句话?

他想问,可他不敢。

他只是叩首,退了出去。

走出乾元宫的时候,天已经晴了,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可他只觉得冷。

冷得像是掉进了冰窖里。

他站在宫门外,望着那片亮堂堂的天,望着那些被阳光照得金灿灿的屋顶,望着远处那些他看不清的地方。

忽然,他想起雅儿。

想起她蜷在床上、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的样子。

他想起她最后那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身后,乾元宫的门缓缓阖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像是尘埃落定。

又像是刚刚开始。

幽州。

三月的阳光,已有暖意。

从高处那扇琉璃窗透进来,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晃动的金,那金光比前些日子更亮,更暖,照得池水都泛着温润的光,水波晃动时,那金光也跟着晃动,像无数尾金色的小鱼,在水里游来游去。

窗外,桃花开了。

那香气从不知什么地方飘来,淡淡的,甜丝丝的,混着阳光的味道,飘进暖池里。

魏仁正闻着那香气,觉得陌生,又觉得奇异。

深海没有桃花,没有这样的香气。

这是人类世界的春天,是暖池之外的、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陈昼眠今日来的时候,气色尚可。

虽然眼下青黑还在,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凝重的沉肃,似乎比前几日淡了些,也许是真的好些了。

陈昼眠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东西。放在池边。

那是一个贝壳制成的哨子。

很小,很粗糙,贝壳是普通的白色,边缘没有打磨光滑,有些硌手,上面钻了一个小孔,用细细的皮绳穿着,皮绳系得很牢,不会松脱。

“这个,给你。”

魏仁正怔住了。

“若真有万一。府中大乱,无人顾得上你,你又察觉危险逼近,吹响它,声音很尖,能传很远,或许……会有人听到。”

这举动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一个求救的哨子?给被她囚禁的鲛人?

他望着那枚小小的贝壳哨,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那滋味很复杂,很陌生,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别误会。”陈昼眠似乎看穿他的惊疑,语气依旧冷静,依旧功利,“不是放你走。是怕你死得不明不白,或者……落入更糟糕的人手里。你活着,对我还有用。”

陈昼眠的解释依旧冷静。依旧功利。

但递出哨子的行为本身,已超越了纯粹的利用。

如果真的只是“有用”,陈昼眠可以什么都不做,如果真的只是“有用”,陈昼眠不必考虑他的安危,如果真的只是“有用”,陈昼眠不会在临行前,给他一个求救的东西。

魏仁正伸出手,拿起那枚贝壳哨。

很粗糙,边缘没有打磨光滑,有些硌手。但皮绳系得很牢,不会松脱,他套在脖颈上,贝壳贴在胸前皮肤,微凉。

那微凉透过皮肤,传到心里,像一滴凉水,落在滚烫的石头上,激起一片白汽。

陈昼眠看着他做完这一切,然后站起身。

“收好。”陈昼眠说,“明日之后,或许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陈昼眠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暖池。

目光掠过他,他浮在水中,颈间系着那枚贝壳哨,正望着陈昼眠。

目光掠过粼粼水光,那水光在午后的阳光下晃动,碎成一片一片金。

目光掠过窗外的灼灼桃花,那桃花开得正艳,花瓣在风中轻轻晃动,偶尔飘落几片,无声无息。

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三月了……时间过得真快。”

门关上。

窗外,桃花正艳。那甜腻的香气飘进来,混着阳光,混着水汽,混着他胸前那枚贝壳哨微凉的触感。

他低下头,看着那枚哨子。

粗糙,轻巧,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沉入水底,游到那块凸起的墨玉后面,摸了摸藏在那里的东西,那幅画,那个锦囊,那几颗珍珠,那匣子溟海旧物,那把青铜钥匙,还有这枚贝壳哨。

他把那枚哨子放在最上面和其他东西放在一起。

而在这暖池之中,习得人言、渐通世情的鲛人,颈悬一枚粗糙的贝壳哨,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自己与池外那个风雨飘摇的世界,与那个复杂疲惫的女子,命运似乎已悄然纠缠。

那纠缠看不见,摸不着,却比锁链更紧,比钢网更密。

三月的春光,暖得让人心生恍惚。

却也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更猛烈的震荡。

昭阑京。

陈元璟带着几个随从,出了京城。

他没有去那些大城大邑,只挑些小县城、小村镇走,看农田,看集市,看那些他从没见过的、寻常百姓的日子。

傍晚,他到了一个叫“柳溪”的小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上有些店铺,有些摊贩,还有些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人,他让随从去找客栈,自己一个人在街上慢慢走。

走到街尾时,他看见一间小小的茶铺。

茶铺门口摆着几张竹桌,桌上放着粗瓷茶碗,碗里是凉茶,一个老人坐在茶铺里,正低头看书。

陈元璟走过去,在竹椅上坐下:“老人家,来碗茶。”

老人抬起头,看向他。

那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人,须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可那双眼睛,清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

老人看着他,笑了:“客官不是本地人吧?”

陈元璟点点头。

“从昭阑京来的。”

老人的眼睛亮了一瞬。

“京城来的?”他给陈元璟倒了一碗茶,在他对面坐下,“那地方,老夫年轻时候去过。后来老了,跑不动了,就回来了。”

陈元璟接过茶,喝了一口,茶很粗,涩得很,可那涩里带着一丝回甘。

“老人家以前做什么的?”

老人笑了笑:“什么都做过。跑过买卖,做过账房,后来给人家当幕僚,替人出出主意。”

他顿了顿,看着陈元璟:“客官是做什么的?”

陈元璟沉默了片刻。

“我……我家里有些产业。这次出来,是想看看外面的世道。”

老人点点头,没有多问。

两人就这么坐着喝茶,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老人忽然开口:

“客官,你心里有事。”

陈元璟愣住了,老人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方深深的夜空。

“从你坐下到现在,你看了三次天,五次那街角,一次你的手。你手上有茧,是握笔的茧。你衣裳料子好,可你穿得随意,不在意。你说话慢,慢得像是怕说错什么。”

“你不是普通人家的子弟,你是贵人。”

陈元璟的脊背僵了僵。

“别怕。老夫不会说出去。老夫只是,看多了。”老人笑了笑。

他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

“贵人也有贵人的苦。苦在心里,说不出来。”

陈元璟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老人家,”他忽然问,“您替人出主意,出的是什么主意?”

老人想了想。

“什么都有。有人问怎么赚钱,有人问怎么升官,有人问怎么对付仇人,有人问怎么活下去。”

他看向陈元璟:“客官想问什么?”

陈元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开口:“我……我失去一个人,很重要的人。”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客官,”老人说,“你知道你为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办吗?”

陈元璟摇了摇头。

老人放下茶碗,往前探了探身子:“因为你手里没有东西。”

“手里……没有东西?”陈元璟愣住了。

老人点点头。

“你失去的那个人,是你手里唯一的东西。她没了,你就什么都没了。所以你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手里只有她?”

陈元璟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人继续说下去,声音很轻,很慢:“因为你是贵人。你从小到大,什么都有人给你准备好。你不用争,不用抢,不用想办法。你以为那些东西都是你的,可你不知道,”

他顿了顿。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你的。除非你亲手去拿。”

陈元璟的睫毛颤了颤:“亲手……去拿?”

“对。”老人的目光很深,“去争,去抢,去谋划,去算计。让那些东西变成你的,谁也拿不走。”

他靠回椅背上,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你失去那个人,是因为你没有保护她的东西。你没有权力,没有人,没有刀,你什么都没有。”

他放下茶碗,看向陈元璟:“你要是想以后不再失去,就得去拿那些东西,去夺。”

陈元璟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吹得茶铺门口的竹帘轻轻晃动。

他忽然想起慕雅那张脸,想起她笑的时候眉眼弯弯的样子,想起她最后躺在他怀里,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的样子。

他攥紧了拳。

“老人家,”他的声音有些发干,“你说的那些东西……怎么拿?”

老人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那要看你想不想拿了。”

陈元璟迎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没在自己眼里见过的东西。

“我想。”他说。

老人的笑容深了些。

他站起身,走到茶铺后面,从一个小匣子里取出一封信,递给陈元璟。

陈元璟接过来,看着那封信,信封上什么字都没有。

“这是……”

老人摆了摆手。

“回去再看。看了之后,想好了,按信上的地址去找一个人。”

“那个人,会教你怎么拿。”

陈元璟攥着那封信,指节泛白。

他抬起头,想问什么,可老人已经转身走进茶铺深处,再也不看他了。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收进怀里,转身往外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老人家,”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您叫什么名字?”

茶铺里静了片刻。

然后老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轻,带着一丝笑意:

“老夫姓徐,单名一个末字。”

陈元璟站在那里,把那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徐末。

他迈步,继续往前走。

身后,夕阳正缓缓落下,把整条街染成一片暗红。

括州。

雨停了,云还压着,灰蒙蒙的,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棉胎,水退了,地还是湿的,踩上去咕叽咕叽响,泥浆从脚趾缝里挤出来。

房子倒了大半,剩下的那些歪歪斜斜地站着,像打完仗还没倒下的兵,墙上有水线,一人多高,黄黄的,渍在那里。

国维到括州的时候,是三月十日,他站在城门口,看了一会儿那些蹲在泥地里刨东西的人,然后转过身:“找个干净的院子。”

院子找好了,城里一个乡绅的宅子,没有进水。

国维在正厅坐下,喝了口茶,茶是今年的新茶,清香,烫得他喉咙发暖。

“大人,”随从站在门边,“外面来了好多百姓,求大人开仓赈济。”

国维没有睁眼,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走到门口。

外面站着很多人,黑压压的,从台阶一直铺到街尾。

他们看着他。

“朝廷派我来,就是来救你们的。粮食会有的,房子会有的。你们先回去。”

没有人走。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屋里,门在身后阖上。外面的人站了很久,后来有人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止都止不住的那种。

粮食是过两天才能发现来的,即便发下来,也只够每个人喝一碗稀粥,粥是稀的,能照见人影,可他们喝得很慢,一口一口。

国维站在粥棚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写份折子报上去,括州赈济得力,百姓安居,秩序井然。”

他走回屋里,喝茶。

茶是好茶,明前的,用虎跑泉的水泡的。窗外,有人还在喝粥。

锅空了,他们站着,站到天黑,站到有人来赶。

客栈,亥时。

陈元璟坐在窗前,就着烛光,看着那封信。

信不长,只有几行字:

“若君有意,可往幽州一行。彼处有人,可助君得所欲。持此信至广陵周家,自有人接引。”

他看完,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隐隐约约有狗叫声,一声一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望着那片黑沉沉的夜,忽然想起慕雅那张脸。

他想,雅儿要是看见他现在这个样子,会说什么?

会高兴吗?

会害怕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以后,他要学会自己拿东西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凉得刺骨。可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远处,有一颗星星亮着,孤零零的,在墨一样的天幕上,闪着冷冷的光。

他看着那颗星,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慕雅,你等着。”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被风吹散了。

可那话里的东西,重得像是能压弯人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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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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