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供认不讳

暖阁。

身后,暖阁里的灯还亮着。

陈昼眠今日来得比平时早。

精神似乎恢复了些,但依旧透着倦怠,比前几日淡了些,但嵌在眼底、眉心,怎么都褪不去,眼下青黑还在,脸色依旧苍白,但眼底那层灰雾不见了,代之以一种更平静的东西。

今日她穿了一件月白绫袄,外罩着黛青色的长褙子,左肩处那药贴的痕迹还在,但似乎淡了些,也许是换了更薄的,也许是伤真的好些了。

今日她没带新东西,没带纸片,没带《声律启蒙》,没带任何和教学有关的东西,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块白玉板,放在池边。

“把前几日学的字,默写出来。”她说。

魏仁正接过笔,开始写,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写得很慢,怕写错,但大多数字形都能勉强记住。

先写身体感受那些:痛,药,伤口,愈合,冷,热,渴,饿。

写“痛”时,他笔尖微顿,想起昨日她说这个字时的表情,想起她指着左肩时那平静却隐忍的语气,那痛不是他的,但他好像能感觉到。

再写官场弊端那些:河工,堤防,银饷,监察,贪墨,渎职,弹劾,证据。

写“贪墨”时,笔画略显生硬,想起那份公文,想起她说“一群蠹虫”时那压着的怒火,那些字背后,是无数他没见过的人,没听过的故事,没去过的远方。

然后写味道那些:酸,甜,苦,辣,咸。写“酸”“甜”时,倒是顺畅些,想起那些小食,想起她说“各有所好”时的平淡,那些味道,有些他喜欢,有些他不喜欢,但都记住了。

最后写更早学的那些:日,月,山,水,人,口,一,十,田。

她在一旁看着,不时指出笔顺错误或结构问题,语气平淡,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一横,要平。”她指着“一”字,“你写得太斜。”

“这个‘口’,四角要封住。”她指着“口”字,“你左边漏了。”

魏仁正一一改正。

待他写完,她仔细看过,点了点头:“尚可,比初学时强多了。”

她顿了顿,忽然问:“可知我为何要你默写?”

魏仁正摇头。

“记在脑子里,才是你的,写在板上,会干,会擦掉,但记在这里。”

她指尖轻点自己太阳穴,那里藏着多少东西,那些密信的内容,那些人的名字,那些算计和谋划,那些不能对任何人说的话,“就谁也拿不走。”

“字如此,事亦如此。你看到、听到的,都要记牢,将来或许有用,或许……能保命。”

这话意味深长。

她似乎在为他考虑某种“将来”,一个可能离开暖池、需要依靠这些知识和记忆生存的将来,那将来还很远,很模糊,但她已经在想了。

她没有等他回答,转换话题:“阮家那边,动作比我想的快。”

语气听不出喜怒。

“抓到的那个‘把柄’,牵扯到了一位户部老郎中的侄子,那老郎中,是二哥当年一手提拔的。”

魏仁正努力消化着这些信息。

阮家,九皇子的人……

把柄,他记得这个词,是能用来要挟别人的东西。

牵扯,像网一样,一个连一个。

户部老郎中,他不认识,但知道是个官。

侄子,亲戚……二哥当年一手提拔的,二皇子的人。

所以,九皇子的人抓到了把柄,那把柄牵连到二皇子的人。

“九弟这是……迫不及待要咬人了?”陈昼眠指尖在石凳边缘轻敲,一下,两下,三下,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还是说,背后有人指点,让他去动二哥的人?”

她眼中闪过思量:“有意思。先看着。看二哥如何反应,看九弟能不能真的咬下一块肉来。”

她没有教新字,而是让魏仁正将之前学的所有字词,按类别复述一遍。

身体感受,官场弊端,味道,还有更早的日月山水人口一十田。

像一个将军在清点自己的兵卒,一个一个数过去,看还有多少,看能不能打仗。

魏仁正尽力而为,虽然磕绊,虽然有些字记得不太清,但竟也复述了大半。

“很好。”她评价道,眼中有一丝极淡的满意。那满意很淡,但真实。

“你不是我教过最聪明的学生。但是最……专注的。”

“大概也是唯一一个,学了这些,暂时还派不上用场,也不会用来对付我的学生。”

这话里带着一丝自嘲。也有一丝难得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信任。

太子府,深夜。

大理寺的卷宗堆了三尺高,刑部的公文摞了半人厚,太子的书房里灯火通明,连着几日未熄。

苗雪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天正下着雨,不是大雨,是那种细细的、密密的、落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的雨,可淋久了,里衣就湿透了,贴在脊背上,凉得刺骨。

他站在廊下,抖了抖身上的水珠,推门进去。

陈元璟正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只有几行字,他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苗雪走到他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条,双手呈上。

“殿下,查到了。”

陈元璟接过纸条,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刀源可溯,三年前凉州铁匠张氏,曾为晋王府采办制刀一批,共计三十七把,张氏已故,其徒尚在,供认不讳。”

陈元璟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晋王府。

老七。

他抬起头,看向苗雪。

苗雪站在他面前,衣裳还是湿的,鬓角的雨水正一滴一滴往下落,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一把刚磨好的刀。

“人呢?”

“在城外。臣让人看着,跑不了。”

陈元璟沉默了片刻。

他低下头,又去看那张纸条,那几行字在灯下清清楚楚,清清楚楚地写着“晋王府”三个字。

老七。

那个总是笑着的、从来不争不抢的、被父皇敲打后老老实实待在府里的老七。

他想起祭庙那天,老七站在人群后头,脸上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想起刺客冲上来的时候,老七躲得远远的,一根汗毛都没伤着,他想起事后这些天,老七安安静静,一句话都不说,一件事都不做。

安安静静。

干干净净。

“怎么查到的?”他攥紧了那张纸条,指节泛白。

苗雪的声音很稳:

“那个铁匠的徒弟,三年前跟着他师傅打过那批刀。他说那批刀是晋王府的人订的,给的钱多,要求也高,刀身要比寻常的厚三分,刀刃要比寻常的利三分。他师傅接了这活,打了整整一个月,打完那批刀,人就跟虚脱了似的,第二年就死了。”

“臣查过那批刀的流向,晋王府的人取走之后,没有入库,没有入账,就这么消失了。直到这次祭庙,才又冒出来。”

陈元璟听着,一言不发。

苗雪继续说下去:

“臣还查到一件事。那几个凉州商人,和晋王府有往来,他们住的那处宅子,是七殿下母家一个远房亲戚的产业,宅子里的人,每隔几日就会往晋王府送一次东西。送的是什么,没人知道。但送东西的人,和当年取刀的人,是同一个人。”

陈元璟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想起那日父皇让他查案时说的话:“查清楚,到底是谁动的手。”

现在他查清楚了。

老七。

是他。

那些刺客,那把刀,那场血,那几条人命,都是他的手笔。还有雅儿……

雅儿?

他忽然愣住了。

雅儿的死,和老七有关系吗?

他不知道,可他记得苗雪查到的那些东西……那包药,是从母后宫里出来的;那个婆子,和二殿下府上的人说过话;那些线索,顺得像是等人来拿。

如果老七能策划祭庙这场大戏,那雅儿那边……

他不敢想下去。

苗雪看着他,忽然开口:“殿下,还有一件事。”

陈元璟抬起头。

苗雪的声音压得更低:“这件事能查到这么顺,并非臣一个人所为。”

陈元璟的眉头动了动。

苗雪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

“有人在帮臣。”

“谁?”

苗雪摇了摇头:“不知道。但臣查到那个铁匠徒弟的时候,他已经被人找到了,找到他的人,不是臣派去的,是别人。那人把消息递到臣手里,然后就消失了。臣查过了,那人是六殿下府上的总管。”

陈元璟愣住了。

老六?

他想起老六那张脸,那张总是大大咧咧、说话不过脑子的脸,想起老六被禁足后,老老实实待在府里,什么人都不见,想起老六的副将被杀,孔梁被查,他被所有人盯着、猜着、防着。

可现在,老六在帮他?

为什么?

苗雪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

“殿下,”他说,“六殿下帮您,也许不是为了您。”

陈元璟看着他。

苗雪的目光很深:“他是不想白背这个锅。”

陈元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又去看那张纸条,纸条上那几行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忽然想起太傅廉砚那天说的话:“太子殿下,有些事,不是想不想,是能不能。”

现在他能了。

可他能做的,就是拿着这张纸条,去见父皇。

然后呢?

然后老七会怎么样?会被禁足?会被罢官?会被杀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雅儿回不来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在窗棂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叹息。

他坐在那里,望着那张纸条,望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

“苗雪。”

“臣在。”

陈元璟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雨丝飘进来,落在他脸上,凉丝丝的,他望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望着那些被雨淋湿的屋顶、树梢、远山。

“明天,”他说,“我进宫。”

苗雪站在他身后,没有动。

雨还在下,天色越来越暗,越来越沉,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压下来。

陈元璟站在窗前,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原来是他。”

没有人回答。

只有雨声,沙沙沙沙,像是有人在远处,一遍一遍地说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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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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