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
司禧到达幽州的那天，是个阴天。
马车在长公主府门前停下时，天灰蒙蒙的，像是要倒春寒。
他从马车里钻出来，站在青石板上，抬头看着那扇简朴的大门，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字：公主府。
简单，朴素，像是刻意要和京城那座逾制的府邸划清界限。
门开了。
一个穿着青灰色比甲的侍女走出来，朝他福了福身。
“司大人，殿下请您进去。”
司禧点点头，跟着她往里走。
穿过一道月洞门，走过一条回廊，最后在一间暖阁前停下。
钗岐推开门，侧身让开：“殿下在里面，大人请进。”
司禧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
竹兰苑不大，陈设简单，窗下摆着一张书案，案上放着几封信，一盏灯，靠墙的榻上，一个人靠在引枕上，手里握着一卷书。
见他进来，那人抬起头。
那是一张极苍白的脸，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上好的宣纸，薄薄的，能看见底下隐隐的青，眼下有两道极深的青黑，一直延伸到颧骨下方，嘴唇没有血色，是淡紫色的。
可那双眼睛，清亮得惊人，视线落在他身上，只一瞬，便让他觉得自己被看透了。
“司禧。”陈昼眠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病后初愈的喑哑，“坐。”
司禧谢了座，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只坐半个凳子，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陈昼眠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嘴角弯了弯：“你胆子不小。”
司禧愣了愣。
“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年轻翰林，敢在朝堂上议内阁人事。”陈昼眠慢慢说，“被父皇单独召见，跪了半个时辰，活着走出来……然后被御史围攻，被二皇兄和七皇弟联手攻讦，最后被外放……”
她顿了顿。
“……外放到我这儿。”
司禧迎上她的目光，没有说话。
陈昼眠看着他那双坦然的、没有躲闪的眼睛，像是欣赏，又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
“你可知道，”陈昼眠轻轻说，“你能活着走出乾元宫，能活着被外放，是因为有人在帮你？”
司禧垂下眼，声音稳稳的：“臣知道。”
“知道？”陈昼眠挑眉。
“臣猜到了。”司禧说，“那日在乾元宫，臣跪了半个时辰，以为必死，可陛下最后让臣起来了。臣一直在想为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她。
“后来臣被御史围攻，以为那次必死，可陛下只是把臣外放了。臣又在想为什么。”
“臣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有人在替臣挡那些刀，有人在替臣消那些灾。”
陈昼眠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又笑了。
这回的笑，比刚才深了一些。
“你很聪明。”她说，“聪明到让我有些意外。”
司禧垂下眼：“殿下过誉。”
“你可知道，是谁在帮你？”陈昼眠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那片灰白的天。
司禧沉默了片刻。
“臣不知。”他说，“但臣想，能在那样的局里，把臣捞出来的人……”
“……一定很厉害。”
陈昼眠没有接话。
暖阁里静了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远处叹息，陈昼眠说：“司禧。”
“臣在。”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这儿吗？”
司禧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臣不知。”他说，“但臣想，殿下一定有自己的道理。”
陈昼眠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很好。不知道的事，不乱猜。该知道的事，等别人告诉你。”
“这样的人，才能活得久。”
司禧低下头，没有说话。
陈昼眠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那卷书：“司翰林。”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病后的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我想请你来帮忙修书。”
她从手边拿起一叠纸，递过来，司禧双手接过，低头看去。
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刑名疏议》
下面是几行小字，是他熟悉的笔迹，清瘦，有力，每一笔都落得很稳。
“收录冤案三百余例，剖析肌理。”
“我一个人，做不完。”她说。
司禧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很深，很静，像一潭结着薄冰的水。
他忽然想起翰林院同僚说过的话：长公主十五岁就能佐理朝务，她写的《朝议疏漏百二十条》让满朝哑然。
“殿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臣该做什么？”
她唇角弯了弯，那弧度很淡，像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纹：“坐着，看，想，写。把这些事情都梳理出来，告诉后世的人本朝本代的礼法。”
“……”很久以后，司禧找到自己的声音，“愿为长公主效劳。”
她重新拿起笔，低下头：“开始了。”
雨还在下，檐角的铜铃在风里轻轻响。
司禧坐在那里，看着长公主的笔尖在纸上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去，药香混着墨香，炭盆偶尔爆出一点火星。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和这部书，和这个病弱的女子，绑在一起了。
“去吧。有人会给你安排住处。往后，你就待在这儿。”
司禧站起身，抱着一部分她分出来的纸堆，朝她深深一揖：“臣告退。”
他退后三步，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殿下。”
陈昼眠没有抬头。
“臣斗胆问一句，您为什么要帮臣？”
暖阁里静了一息，然后他听见陈昼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因为人这一生，总该留下点什么，才能让后世记住。”
司禧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推门出去。
门在他身后阖上。他站在廊下，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方才她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打量，有试探，有欣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期待。
他收回目光，跟着那个青灰色比甲的侍女，往院子深处走去。